首页 > 沈辰专栏 > 七珍八宝 > 正文

ROM 七珍八宝:洛阳西汉画像空心砖的图像内容(下)

2016-11-15  作者: 徐婵菲、沈辰 来源: 弘博网

四、画像内容之儒士——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画像砖上的人物,除了武士,还有两种形象,见图8。图中有4个人物,他们都穿着长袍,不同之处在于他们的头饰,图中最左边和最右边的两人头上戴的是冠,中间两人头上戴的是巾。冠和巾的区别是冠有长长的冠缨和结缨后垂在下巴底下的垂緌,巾则没有。古代礼制规定,只有士以上的成年男子才有资格戴冠,平民只能戴头巾,据此我们可以判别砖上人物的身份。

图8的右边有一幅拜谒图,上面是两个相向而立、相互拱手施礼的人,右边之人头戴冠,下巴底下打结的冠缨和垂緌十分清楚,他双手合抱,上身微微前倾;左边之人,头上裹着头巾,头巾前部有个上翘的装饰物,他也双手合抱,屈膝躬身,在他的腰间佩戴一柄长剑。根据头饰,可以判断右边的人地位高,至少是士一级的人物,左边之人是位平民。平民见到尊者,赶紧迈步向前躬身施礼,从他微微张开的嘴巴可以想象他正在致辞问候,而尊者面对施礼者,按照礼法的要求,也要抱拳还礼,只是弯腰的尺度不用这么大。图9是印在另一块砖上的拜谒图,上面有4个人,三个人面右一字排开在拱手施礼,对面一人在还礼。这4个人都戴冠,或许是因为他们的身份地位相差不多的缘故,所以施礼的姿态也差不多。

在图8的左边,一前一后有两个同向行走的人,前面一人,头戴冠,下巴上有一绺尖尖的胡须,显然是位长者,后面一人年纪很轻,没有戴冠,他手中抱着一件由六根长棍组成的东西,根据这件东西的形状和年轻人的持拿方式推测它是一册由六根竹简编连而成的竹书。这两个人的身份应该是在当时非常受人尊敬的儒生,年长者是老师,年轻人是尚未成年的学生。画面中还有3棵正在开花的树木、一群翩翩飞舞的大雁和鹤,这场景完全是一派生机盎然的春天景象。这幅人物游春图,表现了当时士人悠闲高雅的生活。

图中那个平民腰间佩戴的长剑很让人惊讶,它比前面看到的武士的佩剑要长得多。西汉时期真有这么长的剑吗?平民也可以佩剑吗?现代考古出土了许多西汉时期的剑,不少剑的长度都在100厘米以上,最长的一柄剑出土于山东巨野的一座西汉墓,剑长达130厘米。以画像上的人和剑的比例来估算,剑的长度与130厘米差不了多少,说明工匠在制作画像时并非是任意而为的。另外,西汉时期崇尚武力,政府鼓励百姓立功疆场,赐爵封侯。当时击剑术非常流行,西汉著名的文人司马相如、东方朔等年少时都曾学过击剑。普通百姓如果剑术高明,就有可能被选为武吏,为官府效力,所以平民百姓佩剑、习剑在当时是非常普遍的现象。

图片描述
图8
图片描述
图9

五、画像内容之马——斯须九重真龙出•一洗万古凡马空

画像空心砖上艺术水平最高、最生动精彩的画像是骏马。据统计,目前见到的各种造型的马画像至少有15种,其数量仅次于人物,就是说工匠要雕制15种马的印模。马的尺寸,除3匹小马驹外,一般是长23厘米、高18厘米。马的造型有两种风格:写实类和艺术夸张类图10上的马是写实类型的代表,马的比例准确,身形矫健俊美,四肢修长壮实,马的头上有辔头和缰绳。缰绳是在马的画像印好之后用利器划上去的,线条上粗下细,并有细微的波折和间断,这小小的细节充分体现了汉代工匠超强的写实能力,把缰绳因马引颈嘶鸣而产生的颤动都表现来了。图11是经过艺术加工的马,马的体形壮硕浑实,身上长有翅膀,还有螺旋形、云形的花纹。这种类型的马看起来少了一些野性,多了几分飘逸、俊秀,实际上它表现的是被当时人们神化了的西域马种——天马。

那么,工匠们为什么对马情有独钟,要倾注大量的心血来表现它呢?这与汉代初期的社会状况汉武帝本人爱马成癖有关。

“马者,甲兵之本,国之大用”。马是重要的军事装备,在古代诸多兵种之中,骑兵是战斗力最强的兵种。赵武灵王引进“胡服骑射”得以战国称雄,强秦有一支铁甲骑兵最终扫平六国。西汉之初,北方的匈奴仰仗骑兵的威力时常南下侵扰,经历战乱刚刚建立起来的西汉帝国实在没有力量与匈奴抗衡,特别是以步兵为主的汉军很难应付强悍的匈奴骑兵,因此不得不采取“和亲”政策。建立一支强大的骑兵军团以对抗匈奴成为汉家君臣的夙愿。发展骑兵首先必须有数量充足的上乘战马,所以中央政府很重视马政(即马的牧养﹑训练和管理),在北方、西北边境建立了许多养马场,负责培育马种,饲养、训练马匹。养马场有专职机构负责管理,管理者通常是国家直接任命的高级官员。这样,经文帝、景帝两代六七十年发展,到汉武帝时,官马的数量已由汉初的“厩马百余匹”增长到四十万匹,出现了“庶众街巷有马,阡陌之间成群”的景象。图12上在树下嬉戏的两匹马驹画像正是帝国上下重视马政、养马成风的客观反映。

汉武帝对马的喜爱程度,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得到宝马,他亲自作《天马歌》颂扬,并坚持把《天马歌》与祭祀天地、太一、后土、太阳等大神的颂歌一块放到《郊祀歌》中;为得宝马,他不惜发动战争。这两件事,让汉武帝在当时以及后世常常受人诟病。

图片描述
图10
图片描述
图11
图片描述
图12

关于汉武帝与马的故事,正史野史有不少记载。他最先得到的宝马是一个名叫暴利长的人进献的。暴利长是南阳人,因犯法被发配到敦煌屯田,为了免罪他将在敦煌渥洼水边捉到的一匹野马献给武帝,声称这匹马是从渥洼水中跃出来的。在此之前,汉武帝被告知“神马当从西北来”,现在果然有人从西北来献马。他喜出望外,认为这是天降祥瑞,于是重赏了暴利长,写作了《太一天马之歌》。后来乌孙国给汉武帝送来了十几匹好马,乌孙马的确比中原马匹雄壮,汉武帝大喜,给乌孙马赐名“天马”,又做了一首《西极天马之歌》以示庆贺。再后来他听说大宛国有一种能日行千里的汗血马,思“马”心切的汉武帝立即派使者携重金前往大宛,请求换取汗血马。不料,大宛国王不但不肯交换还杀了汉使,抢了礼物。汉武帝闻听大怒,遂派兵远征大宛,武力夺取。经过四年两次艰苦的征战,终于迫使大宛投降而获得三千匹大宛的汗血宝马。见到比乌孙马还要神武健硕的大宛马,汉武帝当即把乌孙天马改名为“西极马”,将天马的桂冠隆重的赐予了大宛马。

在两首《天马歌》中,汉武帝以简洁、生动的词语描绘了天马形象,认为天马是神龙的化身或同类,是上天赐给大汉帝国的威力无比的神灵,并抒发了他欲扬威海外、宾服四夷的豪情壮志。

天马是上天赐予的神物,是祥瑞的象征。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在浓郁的崇马、爱马时代风尚中,艺术家自然不会做旁观者,他们以满腔的热情,创作出许多令人震惊的骏马形象。这些非凡的骏马形象,记录和见证了那个朝气蓬勃、勇武豪迈的热血时代。在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馆还收藏一个造型俊逸的西汉陶质天马和一块模印有“人物骑天马”画像的西汉方砖。在那块方砖上还刻有一行文字:“文山出马,背子一日八千里”,可见此马的速度。

那么如何表现日行千里夜走八百的天马呢?这可难不倒高明的汉代的设计师,一根简单的涡形线条、一只翅膀和一朵流云,足以表现出天马蕴含的超级能量和追云逐月的神速(图15)。

图片描述
图13
图片描述
图14
图片描述
图15

六、画像内容之龙——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说起龙,那种头上长角、身躯修长、遍体鳞甲、张牙舞爪的或在云中或在水上遨游的神龙形象就会浮现在脑海中。现在我要告诉大家,这种形象的龙是在西汉时期才出现的,西汉之前龙的形象并没有那么复杂、奇特。

“龙”的文字在商周时期的甲骨文和金文中就出现了,它是一个象形字,这是中国古代最早对龙这一神灵的现实化的证据。考古发现的7000年前河南濮阳遗址的蚌塑龙虎中的龙、5000年前红山文化的猪龙玉环、4000年前陶寺文化的彩陶盘上的龙纹以及二里头文化中的绿松石龙,都是根据后期甲骨文、金文中龙的字形由现代考古学家确定的,当时是不是叫龙还不得而知。之后东周、秦代的龙纹有所发展变化,但还是比较简略的,出土于陕西咸阳的秦代空心砖上的龙纹,还是蛇的形象。目前,发现的时代最早、与现代人想象的龙形象最接近的龙纹图像,是长沙马王堆西汉墓中出现的龙,接下来就是洛阳西汉画像空心砖上的龙。

洛阳空心砖上的龙有2种形象:一种是武士御龙图中的龙(图16),长约88厘米、高约40厘米。这条龙身躯修长,呈波浪起伏之状,尾巴上卷,身上面装饰有长条形和圆形图案。龙头上有一对长角,角尖呈螺旋状,龙口大张,露出长长的舌头和六枚牙齿。图上只画出两条腿,足呈鹰爪状,有三爪。龙背上有一名手持短剑和盾牌的武士;另一种是画面中只有一条龙(图17),龙的形状、姿态与前一种龙很像,但局部有一些差别。龙角像牛角,又尖又短,没有舌头,龙颈下有细细的龙须,后颈有两条勾云状的鬃毛,前腿上面有一条长长的带倒钩刺的东西。这两条龙通常被印在同一块砖的正反两个面上。根据研究我们知道,这两条龙是一雌一雄,背上有武士的那条是雌龙,另一条是雄龙。

由考古材料可知,中国的龙文化至少有7000年的历史。在漫长的发展过程中,龙的神性逐渐由少变多、由弱变强,而龙的形象却由早期的多样性向趋同性转化。龙的概念和形象相匹配基本上发生在汉代。东汉许慎的《说文解字》中对龙的定义是:“鳞虫之长,能幽能明,能细能巨,能短能长。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潜渊”。由此可知龙是一种能够在水下、地表、天上三界活动的“三栖动物”,具备沟通三界的神力。“通天神兽”是人们对龙所拥有的神力的高度概括。

龙纹放在墓中,起的作用就是保护和引导墓主人的灵魂安全到达天国。武士御龙画像中的武士应该是墓主人,因为升仙的道路并不平坦、平静,除了靠龙御凶辟邪,主人也要有防身的武器。在洛阳发现一座时间略晚于这些画像空心砖的西汉卜千秋墓,墓中有一幅升仙壁画,升仙队伍中站在螣蛇身上的男主人,手中就拿着一把弓箭。

图片描述
图16
图片描述
图17

七、画像内容之凤鸟——魂乎归来•凤凰翔些

画像砖上鸟的画像有近30种,种类、形象丰富多姿。与马一样,鸟的画像也分为艺术夸张和写实两类在艺术夸张类的鸟中,凤鸟是最出色的一种。凤鸟,又称凤凰,雄鸟为凤,雌鸟为凰。

和龙一样,凤鸟也是古人创造出来的神奇而美丽的神鸟,许多神话传说中都有关于凤鸟的故事。相传,黄帝统一华夏各部落后,被推举为天下共主。他在位期间,施行仁政,天下太平安定,百姓安居乐业,但一直没有凤凰出现。黄帝很是不安,于是就召来有学问的大臣询问凤凰到底长得什么样子?大臣说:凤凰前部像大雁,后部像麒麟,脖子像蛇,尾巴像鱼,身上的花纹像龙纹,背像龟,喙像鸡。她具备道德、仁义、忠诚、公正各种美德;她羽翼华美,五彩缤纷,飞舞起来,灿烂夺目;她神通广大,往来于天地之间;她只在太平盛世时才出现,只喝清莹的甘泉、吃洁净的竹实,只栖息在梧桐树上。黄帝听后,更加勤于政事,终于凤凰飞来了……这个古老的神话传说,在汉代仍然广为流传。许多汉代的墓葬中、器物上和纺织品上都装饰有凤鸟纹样。在洛阳的画像砖上,不仅有凤鸟,而且还有凤鸟栖息的梧桐树。

“凤遨游于千仞兮非梧不栖。”图18描绘的就是一只巨大的凤鸟落在一棵梧桐树上的景象。这只凤鸟长19厘米、高14厘米,长着鸟头、鸡冠、鹰喙、凤眼、鸡爪,尾羽如同孔雀,凤鸟的颈部和腹部装饰有云纹。她的翅膀微张,似乎刚刚降落,正在收拢羽翼,回头鸣叫。梧桐树的树根卷曲,树干笔直,树冠不大,并分出四根枝杈,枝杈上有下垂的花穗。图19也是凤鸟,她头上有羽冠,长着尖尖的鸡喙,大圆眼睛,翅膀形状别致,尾羽较短,腿和爪粗壮有力,翅膀上有密集的斜线纹,腹部画有龟甲纹。在她的嘴里衔一颗瑞珠。

砖上不同造型的凤鸟有十几种,他们之间最大的差别是有的凤鸟尾羽很长,有的比较短。尾羽的长短可能是为了分别雌雄的,像孔雀一样,尾羽长的是凤,短的是凰。

与其他力求简洁的画像不同,凤鸟形象复杂,装饰繁缛。因为在古人心目中,凤鸟是吉祥鸟,是美好德行的化身,是沟通天地的使者,是天下太平的象征。工匠当然要格外用心的去创作了。此外,凤鸟毕竟是自然界中不存在的东西,工匠可以不受约束发挥自己的想象力,所以凤鸟的形象才这么多姿多彩。

画像空心砖墓流行于汉武帝时期,彼时国家强盛,社会太平,人们生活安定富裕。或许这正是百姓心目中的太平盛世,于是天降祥瑞,凤凰来朝。当然,出现在墓中的凤鸟,引导墓主人灵魂升仙才是它最主要的功能

图片描述
图18
图片描述
图19
图片描述
图20

本文刊于《东方早报•艺术评论》,作者徐婵菲系洛阳古代艺术博物馆副馆长、研究员,沈辰系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馆副馆长、研究员。

图集
燕国达人行,2016完美收官
燕国达人行,2016完美收
专题
 第12届中国(义乌)文化产品交易会
第12届中国(义乌)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