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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村传说:怀履光与洛阳文物之谜(中)

2017-09-06  作者: 沈辰 来源: 美成在久

 

谜之二:怀履光到过洛阳金村吗

吴圭洁老人的回忆录中提到:“他(怀履光)本人还曾亲自到金村勘察”(20)。我们通过研究ROM档案得知,怀履光直至1932年才有匆匆路过洛阳的经历,但未到过挖掘现场。造成这一误解的原因,可能是洛阳地区还有一位来自美国加利福尼亚的传教士约翰·林多贝克(John W.Lindbeck),他应是怀履光管辖下的牧师。这位美国传教士和张资美等人有少许交流,也可能曾经去过挖掘现场,所以传说中可能把两位洋人传教士张冠李戴,讹传为怀履光在现场组织盗掘。

当然,在开封的怀履光主教要买下所有金村出土文物的消息,在当时是公开的秘密。截至1932年,怀履光为ROM收藏金村文物已长达两年之久,收藏文物数量已达数百件。但从来往信件上看,他尚不清楚金村大墓的具体地点和墓葬结构(金村村民的保密措施的确严密)。这也激发了怀履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决心。1932年1月7日,他写信给福开森:“我想有一天我得去这个遗址看看。你知道这个遗址出土了那些编钟和其他精美的文物。他们告诉我,这个地点在现在的洛阳城东面30里的地方……”(21)。这里提到的编钟应该指的是著名的骉羌钟,当时已引起学界极大关注。关于该编钟的出土地点,研究者们当时还不明就里。六月中,怀履光提到:“我已经通过不同的渠道调查了,也问了不同的人,都说(编钟)是从A墓出土的。现在我唯一还没有做,但正计划要做的,就是到挖掘现场去看看”(22)。

6月底,他从西安见过冯玉祥将军后,在回开封的途中专门在洛阳停留了几天,希望对金村大墓有进一步了解。但奇怪的是,他没有在信函和日记中提及任何和金村相关的事情,由此猜测他想去金村发掘现场的愿望没有实现。他对这次旅行的日记记录也极为简要:

6月17日,搭乘省长专车去西安;

6月18日,在洛阳;

6月19日,抵达西安;

6月20日,参加开幕典礼;

6月21至22日,参观游览;

6月23日,飞机到洛阳;

6月24日,留宿林多贝克家;

6月26日,晚餐中的女士们。(23)

林多贝克就是上文提到的来自美国的传教士,他于1910至1948年间在中国传教。怀履光在《洛阳故城古墓考》序言中也提到他,感谢其帮助。尽管没有实地调查金村,他可能还是从林多贝克那里了解了一些情况。6月27日,怀履光回到开封后,立即提笔给格林威小姐写信:“我现在总算对实际发掘情况有了一定的清楚认识,也从我们的传教士约翰•林多贝克先生那里得到一手消息。该墓刚开始发现和挖掘时,他就在那”(24)。8月4日,怀履光又致信柯雷利馆长,“到目前为止,我们应该有关于这座墓葬的重要信息:地点、年代、墓葬内部结构,当然还有大量的随葬品……这座墓葬真是了不起的杰作”(25)。

就在一天前,他还在写给格林威小姐的信中说道:“我现在正努力从参与金村挖掘的人那里得到更多的信息,这些信息非常重要”(26)。一个月后,他写信给福开森,“还有两三个问题需要了解。过几天我要派一个人过去实地了解情况,同时我还在等一个从那里过来参与挖掘的人,当面问问他”(27)。

但遗憾的是,关于这两次重要面谈,怀履光再也没有留下任何实录。或者说,派人到金村大墓去考察这事也许根本没能实现,而洛阳方面的人也未按时赴约。从这些记录中,我们可以确知,怀履光给我们留下的金村文物的信息,除了从林多贝克牧师口中得到的一些间接信息外,大多数情况应该不是一手资料,多半是通过开封专门为他收购文物的古董商们(如蔺石庵)得到的。他本人没有到过金村,也没有机会和参与大墓挖掘的人直接对话。

时至1933年2月,怀履光自己也在一封写给国立北平图书馆顾子刚先生的信中说得很明白了:

3年了,我一直在努力寻找关于这些墓葬及其相关内容的信息,也已经花了不少银子征集这些文物和找人去调查相关情况。但是这些人没有一个是参加过挖掘的。那个遗址全是当地地主和村民们在挖掘。

谜之3:怀履光知道的金村大墓究竟有多少座

怀履光对金村大墓的盗掘行为极度不认同,但也感到无可奈何:

至于那些盗墓者是否会有麻烦,我想不会吧,因为当地军阀部队和政府官员都有涉足。再说了,我也不在乎,我想让公众舆论来阻止这些野蛮并唯利是图的盗掘。我支持的是在恰当保护下进行的科学发掘,但是现在的所作所为简直就是疯狂的破坏(28)。

怀履光受过良好教育,对西方科学史和近代考古学略懂一二。尽管他表达了对那些唯利是图的私掘不以为然甚至愤慨的心情,然而并未阻止他向开封古董商索购文物。当时他感到唯一能改变一点现状之举就是去了解墓葬的考古学内涵,保留重要信息。

怀履光极力收集关于金村大墓情报的消息,陆续在关注金村文物的朋友圈里传开。特别是关心骉羌钟的学者,因为最初相信该编钟出自金村,所以了解金村大墓状况的心情愈加迫切。在这种情况下,北平《国立北平图书馆馆刊》编辑顾子刚先生与身在开封的怀履光通过几次信件,就金村大墓的情况进行了讨论交流(见上文)。在征得怀履光同意后,顾子刚让编辑部的向觉明先生翻译了怀履光英文信件中的相关内容,在1933年12月整理发表了无署名的《韩君墓发现略记》一文,刊于《国立北平图书馆馆刊》第七卷第一号。这是中文学术刊物对金村大墓基本情况的第一次正式披露,也第一次发表根据怀履光提供的草图(现存多伦多大学档案馆)绘制的遗址方位图、墓葬位置图、墓葬平面图和墓葬剖面图。这些信息基本上和一年以后怀履光出版的《洛阳故城古墓考》雷同,自然是因为同出一人之手。所以事实上,关于金村大墓内容的发表,中文版要早于英文版一年。

对比之下,这四份图几乎是被原封不动地重印在《洛阳故城古墓考》中,唯文字分别为中英文而已。而这四份图更是成了此后所有学术论文的保留用图。墓葬位置图表明,金村大墓由八座带有一条墓道的墓葬组成,其中三座墓葬各带有两个车马坑。墓葬平面图显示其中的五号墓呈八角形,而其剖面图上画出了三组相间的木炭层和石子层。无论在当时和现在所见的考古材料中,这相当异类,而且车马坑的位置也比较蹊跷。所以不得不让人想多问一句:怀履光当时得到的信息一定可靠吗︖金村大墓到底有多少墓︖

还有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是,怀履光将与金村大墓相关的文物都记录为”出自A墓”(Tomb A),那么A墓究竟是指哪座墓︖还是上述的一群墓︖书中插图中这些精美的金村文物(图8~11),按怀履光的记录应该出自一座墓,即他定义的A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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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8 盖鼎 东周(公元前6世纪晚期~公元前5世纪)(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馆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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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9 玉龙 东周(公元前5世纪)(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馆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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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0 青铜带钩 东周(公元前4世纪中期~公元前3世纪)(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馆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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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1 青铜豆(传河南洛阳金村大墓出土) 东周(公元前5世纪)(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馆藏)

1932年元旦前一天,怀履光给博物馆寄出一批文物,包括一组玉器、带钩和一对青铜方壶,说这是最后一批和当年最初寄出的青铜跪坐人像出自同一墓葬的文物。在这封信中,他第一次用“A”和“A墓”来指定文物的出处:“这些标明出自A或A墓的文物是来自那座洛阳古墓,这座墓葬出土过青铜跪坐人像。我想我们应该征集所有从该墓出土的遗物”(29)。所以,他提到的A墓,就是一般认为的金村大墓。从此,在接下来寄到多伦多的文物清单和相应的信函中,怀履光都用“A墓”或“洛阳A墓”注明。

在金村大墓发现三年后,怀履光似乎才明白,他之前为博物馆收购的金村文物,并非他想象的出自一座墓,或者“A墓”。1932年从洛阳回到开封两个月后,怀履光致信福开森,第一次提到金村大墓有5座墓:“我手上有一份墓葬剖面的草图,描绘了最有趣的一种墓葬结构,即在墓室上有木炭层和石子层。我还有一份随葬品的清单和描述,都是从这5座墓中出土的”(30)。这一说法在1个月后他写给格林威小姐的信中再次被提及:“我得说明一下,这些文物是从一组墓葬出土的。这一组中有5座墓,都是相同结构的同一时期墓葬”(31)。

至1933年,怀履光在写给格林威小姐的信中又一次提到:“为方便起见,我现在将这些特殊的墓葬统称为A墓。当然你得理解,它们是一组八座墓,但属于同一时期同一类型,而且应该同属一贵族家庭”(32)。可以注意到,当时怀履光得到的这些信息距发表《韩君墓发现略记》一文不到10个月。

在多伦多大学图书馆档案室中,至今还保留着这些墓葬平、剖面图的手稿草图。对照《洛阳故城古墓考》和《韩君墓发现略记》,可以认定这些草图是原始手绘,而发表的是经过修改美化的,但内容基本一致。这些草图中有3种不同的墓葬位置图,分别显示三座、五座和八座墓葬的组合(33),最后怀履光将八座墓葬的组合平面图发表在其书中。遗憾的是,这些草图上没有标明日期,所以无法证实怀履光最后选择的八墓组合,是不是他最后收到或认可的信息。通过对草图的观察,这些平面图应该是不同的人所画,显然也不是出自专业人员之手。根据陈梦家留在芝加哥艺术学院(Art Institute of Chicago)博物馆的手稿所述,怀履光是根据一位金村木匠的口述信息,在此基础上绘制的墓葬平面图,遗址位置图则是由一位中国工程师帮忙绘制。

显然,关于金村文物的出土信息,怀履光收到的消息一定来自不同渠道,也许是二手甚至三手的,所以金村墓葬的数目其实还是无法确定。但金村大墓是由一组贵族墓葬组成的应无误,而金村八墓的定论确实源于怀履光。

注释

(20)吴圭洁.洛阳古玩行史话[M]//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河南省委员会文史资料委员会,编.河南文史资料:第9辑.郑州.1984:138-159。

(21)怀履光1932年1月7日致福开森信(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馆藏档案资料)。

(22)怀履光1932年6月12日致柯雷利馆长信(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馆藏档案资料)。

(23)怀履光日记(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馆藏档案资料)。

(24)怀履光1932年6月27日致格林威小姐信(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馆藏档案资料)。

(25)怀履光1932年8月4日致柯雷利馆长信(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馆藏档案资料)。

(26)怀履光1932年8月3日致格林威小姐信(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馆藏档案资料)。

(27)怀履光1932年9月10日致福开森信(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馆藏档案资料)。

(28)怀履光1933年2月13日致顾子刚信(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馆藏档案资料)。

(29)怀履光1931年12月30日致格林威小姐信(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馆藏档案资料)。

(30)怀履光1932年9月致福开森信(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馆藏档案资料)。

(31)怀履光1932年10月17日致格林威小姐信(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馆藏档案资料)。

(32)怀履光1933年3月2日致格林威小姐信(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馆藏档案资料)。

(33)金村草图现藏加拿大多伦多大学费舍尔(Fisher)善本图书和档案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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