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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展”与“释展人” 博物馆展览与观众沟通的桥梁

2017-08-22  作者: 《博物院》杂志 来源: 弘博网

编者按

上期介绍了“释展”和“释展人”的基本概念,并以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馆为个案阐述了“释展”的历史渊源。

释展的概念是与时俱进的。由于博物馆本身的宗旨与实践会随着时代与政策的不同而改变,释展人的工作也必须随之适应新的要求。

本期就以博物馆工作的实践进一步阐释“释展人”的工作和职责,及其与策展人的关系和在策展工作中发挥的作用。

一、“释展人”:职责和实践

在类似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馆(以下简称ROM)的展示世界各地文化和艺术的博物馆中,由诠释学和人类学理论引发出本位观和客位观的讨论。而在学界倡导超越功能主义的二元对立的今天,这些讨论似乎不合时宜。然而当藏品的文化属性与观众的知识背景之间产生偏差,甚至发生矛盾时,因人而异、因地制宜地讨论理解与阐释问题则十分必要。另一方面博物馆拥有大量珍贵的承载历史的文物藏品,以及相关的权威性知识库。如何将这些具有遗产价值的内容既全面准确又深入浅出地传达给观众,更是博物馆策展工作中的重中之重。因此在这类研究型的综合性博物馆中,“释展人”属于展览创意/设计团队成员,不过却是与策展人/研究人员关联最为密切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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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展人”在团队中的位置

他们需要有博物馆学科的知识背景, 需要有较高的文化素养,而且在实践中还需要充当专业的文字编辑。基于自己对展览空间和藏品的理解,释展人不仅要承担起编辑展览文字的责任,还要为策展团队提供一套与观众沟通的文化阐释策略,以求用一种通俗易懂的方式向不同层次的观众阐释展览所蕴藏的深层文化内涵。

设有释展人岗位的西方研究型博物馆,其释展人的职责及策展过程中的实践不尽相同,各具特色。因为不同博物馆的建制有别,在操作上必然有所差异。

下面仅就ROM过去几十年的实践,做一案例分享,并不代表西方博物馆的通例。在ROM,我们将释展人的策展工作分为如下四个阶段: (1)确立展览主题; (2)规划概念设计; (3)提出设计思路; (4)创作展览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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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展在策展过程中的作用

第一阶段(确立展览主题)

释展人需要与公众服务部门和市场部合作,评估观众的需求与兴趣,确定展览的目标观众群;确认与展览相关的各种公众活动、出版、导览及学校教育项目;设想可能出现的来自社区民众的提问、批评或咨询。总的来说,就是明确这个展览即将面对的观众类型、认知程度、需求和兴趣。

第二阶段(规划概念设计)

释展人需要贯彻策展人的展览思想,指导策展团队制定规划,不断修正并细化展览想要传递的信息和观念。在此基础上草拟一个大纲提交策展人核定,而后提纲挈领地告诉整个团队,这次策展的大方向是什么,即所谓的策展人或博物馆的总体策展方向,以及这个展览所要达到的“终极目标”。然后在今后策展的过程中,所有的冲突或妥协,都将以这个终极目标为裁定标准。

释展人在这个阶段要具体负责如下事项的拟定 ,并明确地传递给团队成员:

1.展览的概念框架,包括:主题、目标、宗旨,以及阐释的策略;

2.展览的主要观点和思想,以及它们之间的联系;

3. 展览团队沟通的“互动图”。所谓互动,即展览策划过程中各项工作方向及阐释。互动图包括: 展览初步设想的组成部分、展览分区,及其包含元素的理念架构; 与这些观点相关的知识; 阐释与设计的方向; 可能展出的文物与模型。

4. 确认需要使用的互动装置、声音或影像多媒体设备,提出使用的缘由。

第三阶段(提出设计思路)

策展人需要根据策展大纲起草展览文字,并将其与完整的器物清单及详细的学术性器物文化信息提供给释展人。释展人则需要与策展人、平面设计师、空间设计师一起进一步讨论展览的细节,即与“阐释”相关的方方面面,比如:

1. 展览的分区及内容等所有元素: 更加细致的互动图; 展览各部分之间的知识联系; 互动板块的基本元素。

2. 文字:与策展人合作拟出基本的展览单元和说明牌内容。说明牌上的文字需要根据内容的“层级”而使用不同的字体、字号和颜色。展览说明可以根据不同的观众参观节奏和知识渴求提供不同“层级”的文字表述,如ROM惯用一种短、中、长文字说明的三级表述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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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M《紫垣撷珍》展览文字说明牌举例:三层不同内容的展品释读,让观众自己有所选择

第四阶段(创作展览文字)

释展人应与策展人、翻译人员、平面设计及空间设计配合,共同完成所有文字的创作、编辑、排版,确定最终版,包括展览叙述文字、译文、器物详细说明、单元版图片文字、多媒体语言文字等等,并检查校对所有需要送出去印刷的平面设计。之后将阐释大纲提供给布展部门和多媒体部门。这一阶段还有一项重要任务,就是释展人和策展人一同为展览志愿者部门、媒体宣传部门和教育部门的相关人员做最终的展览释读。

二、联手与角力:释展人与策展人的关系

尽管释展人和策展人需要充分沟通和密切的配合,但很多时候释展人并不是一个皆大欢喜的角色。当阐释对象是文化遗产和历史文物的时候,“谁”来阐释、“为谁”阐释和“如何”阐释就成为摆在博物馆人面前的尖锐问题。

1、专业的研究是释展工作的基石

传递重要的知识,是策展人的决定,这是释展工作的基石。在这一点上,策展人必须提供真知,立场坚定,而策展团队也必须尊重专业研究人员的学术立场。然而,一个展览毕竟不是,也不可能是一个提供全面知识的课堂和学术讨论的论坛,这就需要释展人与策展人协商教育立场。这个教育立场涉及到我们常说的观众背景、时代感与现实关怀。成功的释展工作令具有学术分量的展览变成一次生动有趣的体验。释展的目的在于连结“观点”与“意象”,激起观众在离开展厅后继续探究的兴趣,而非呈现一份完美、与观众割裂的学术研究。

2、释展人需要对观众理解有充分的认知

实践证明,对展览所要传达的文化涵义理解最深刻的往往是以策展人/研究员为代表的相关学术领域内的专家学者,但他们对观众需求了解不够,所以追求学术主导的展览一定会在博物馆展览诠释和观众理解之间产生差异。因此释展人职责的一个基本要求,就是对观众接受展览阐释的能力和意愿有全面的理解。一个成功的展览,需要有策展人和释展人的积极沟通与密切配合,以弥合展览学术思想和观众体验需求之间的落差。而策展人和释展人在内容设计和形式设计上的合作,既能更深刻地理解展览内容的意义,也能更全面地认识观众体验的需求,从而更容易通过展览建立起文化阐释和公众体验的关联。

3、艺术欣赏or文化阐述?

博物馆的观众基本上依据他们的观展经验来评价一个博物馆,这种经验是一种情感、经历与知识共鸣的综合性体验。同样一个展览,同样一批器物,在不同的地方或博物馆展出,观众的体验是有所不同的。

同样,一个展览也可以从不同层次和不同角度来阅读、来阐释。由于必须在有限的展览空间中阐述众多难舍的展览议题,策展团队必然需要在让展品满足艺术欣赏和让文化阐述成为观众体验的一部分两者之间进行抉择,或者,接受更大的挑战:尽可能地将两者合二为一。

这种选择的不同就是艺术馆和综合性博物馆的区别:艺术馆往往强调对器物的阅读快感,即将展品的形态和功能与其社会历史意义机械的切割开来,将艺术品表现的象征和符号,尽量聚焦于器物本身的美化,并以极少量的文字作为垫衬,在艺术馆这一空间里供观众随心所欲地欣赏。而在诸如ROM这样的大百科全书式的多元文化博物馆里,对文物遗产的展示必须反映不同文化的历史价值和社会意义,因此文化阐释成为一个无可规避的重头戏。

4、认知与传播——释展人与策展人的冲突与协调

当前关于博物馆认知与传播的讨论层出不穷,强调博物馆的一切活动都是为服务观众而展开的,因此观众在观展过程中的学习与认知特征成为博物馆工作的焦点。这种强调观众与观众研究的博物馆实践,是对以往以物为中心的否定,转向以人为中心,提倡为阐释而设计。然而,我们必须警惕矫枉过正的可能性。

强调器物本身之美,强调迎合观众的兴趣,都不可能仅仅通过设计和相关视觉来实现,反而深入研究藏品内涵之后提炼出“文物背后的故事”,才是强调的“正道”。来自西雅图艺术馆的设计师麦克(Michael MaCarthy)在谈到这种矛盾时说:“我们必须来做个交易:是强调最重要的展品,还是最吸引人的展品?(但其实)最吸引人的展品往往可以吸引观众来理解最重要的展品。”这完全可以作为释展人与策展人之间冲突的最适合的解释,也是最好的协调方式。

什么是成功的文化阐述?历史亦即异邦,无论是跨文化的展览,还是跨历史的展览,其实皆为策展人与观众展开的一场认知对话。那么在这场对话中,沟通的平台是什么?是文物本身固有的美感,还是文化收藏或重现历史的追求?是释展人在展览中将艺术植入宏大历史场面的文字叙述,还是让器物本身的材质、尺寸、颜色、图案和形制娓娓道来,为观众创造一份窥视历史的好奇心和离开博物馆空间之后仍兴致盎然的求知欲?

我们对这些问题的反思,应该有个基本的共识:即器物本身之美,不能仅仅通过设计的绚丽来实现,深入研究之后讲出来的故事才是释展的法力。而展览说故事,便不能仅仅靠设计,也不能仅仅靠文字。所需要的,正是我们在不断探索的、深入人心的、具有时代关联的文化阐释!

博物馆的文化阐释能给观众生产什么样的知识和自我认知,是策展人需要思考的重要问题。一个跨文化展览可以让我们领悟,某一种文化或者某一个社区对另一种文化的兴趣和理解是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偏见,以及如何从偏见入手,给观众展现一个更全面的文化景观。就好像路易十四希望看到沈福宗表演书法,表演用筷子吃饭,用中文念新教祷文,对异文化的好奇心和进一步理解的契机都与观众的认知与想象息息相关。

谁是阐释人,又为谁阐释?在博物馆里,历史文物与社会现实之间息息相关,辅车相依。如何通过研究、展示和阐释,使藏品既不脱离历史情境,又不脱离当代社会脉络,应该是博物馆策展团队尝试的方向。

三、中国博物馆“释展”的空间与潜力

一位研究中国古代历史的西方学者曾经说过:“研究中国古代不应仅仅通晓中国的考古学、文献和有关研究。我们还应该向这样的可能性敞开胸怀,即世界上其他地方、其他民族的经验或许也能为我们了解东亚人的经验带来希望。如果一上来就宣称,中国古代是一种只有由文化当局者用中国特有的语言才能理解的现象,那么它对文化局外人的吸引力也就荡然无存。”

阐释本身就是一种突破文化疆界的行为。释展人必须敢于面对陌生的主题。当艺术品正由来自异域文化的人们凝视时,展览就是一个深具包容力的空间,是文化差异的连结,是文化阐释与协商的场所。对文化差异的展览阐释就是要努力填补语言无法对译的空间,就是要对转换了情境的艺术品在所处展览空间中进行释读。

在发生变化的社会里,博物馆如何通过对藏品的研究和展示来阐释这种社会的变动和其蕴含的人文价值?为了实现博物馆和观众之间情感和认知的有效沟通,博物馆的展览,无论大小,皆需经过一道文化阐释程序。这种文化阐释,即“释展”,同时通过平面设计、空间设计、市场调查和媒体宣传最终呈现在观众面前,接受来自各个层面的观众严格甚而近乎苛求的评判。释展背后“一切为了观众”的理念,并不意味着一味迎合取悦观众,而是通过阐释达到让策展人可以经由展览与观众之间营造出一种无声却带有默契的知识对话。博物馆毕竟不是生意场,观众与博物馆的关系毕竟不是纯粹的需求与供给。展览策划应该通过策展人和释展人的合作在知识生产和大众需求之间找到平衡点。

“盼来、盼留、盼再来”是每个博物馆基于运营的考量,也是对观众产生的期望与实际需要。与观众建立联系,是一个博物馆履行其社会使命的基本要求。那么博物馆如何与观众建立联系?这就是释展人的职责所在,凸显出释展人存在的必要性和重要性。研究、设计、宣教、市场、媒体等博物馆同业之间互相尊重、倾听与对话,从最早的“观众定位”、确定一个一以贯之的展览主旨,到实施过程中的每一个细节,都能自觉地去考虑观众的认知水平和理解能力,如此在博物馆知识生产过程中就形成了研究、展示和教育的良性循环。释展人在这个过程中是沟通与合作的润滑剂。

结语

最后需要说明的是,在规模和架构参差、旨趣各异的博物馆里,释展工作,可能落在不同的岗位和专业人员身上。特别是现今中国博物馆正处于高速发展阶段中,许多博物馆拥有大批非考古文博专业人员,他们既对展览专业内容有恰当适中的理解,又对观众的兴趣和认知程度有准确深刻的认识。博物馆需要进一步解放思想,勇于创新,充分利用好这批人才,促使释展工作走上快速发展轨道。而专业的策展人员应欣然接纳他们,在展览策划和阐释中通力合作,寻求共赢。其实,职位和职称并不重要,只要心存观众,以理解沟通为手段,以正确表达藏品内涵为目的,为观众体验提供贴心的展览释读,这便是“释展”的精髓。

本文已获得《博物院》杂志授权,改编自《“释展”和“释展人”——博物馆展览的文化阐释和公共体验》,原文刊载于《博物院》杂志2017年第3期。作者:沈辰,加拿大多伦多皇家安大略博物馆;何鉴菲,香港皇家安大略博物馆利荣森纪念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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