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博物馆数字化建设工作解惑

2016-09-05  作者: 刘健 来源: 弘博网

在目前“新馆热”催生下的博物馆数字化建设热潮滚滚,无论在理论研究、建构实务及其他应用等方面都呈现欣欣向荣的景象,成果丰硕而又多样。但在此表象的背后主题单一化、体系混乱化、操作虚无化等弱点也一再浮现。在实际的工作过程中,也总有那么一些问题给我们带来困惑,譬如:博物馆数字化建设为何总是游离于博物馆本身业务工作之外?数字化研究是不是就与博物馆无关?博物馆应不应该做无实物的数字展?等等。 v在回答以上问题之前,还是要先放上我们对博物馆数字化概念的认知。所谓博物馆数字化实际上包含了两个方面内容:

博物馆数字化

数字化博物馆

这样的说法曾有人提过,但我们和以前认知不同的是将它视为是两个不同层面的表述:

“博物馆数字化”,主要是指博物馆将现代数字技术引入到博物馆的收藏、保管和研究、展示,传播等各项工作中,它的目的在于提高博物馆工作的效率和水平。

“数字化博物馆”,我们所认为的将来可能会出现的数字博物馆则不是一种实体博物馆的简单复制,而是一种以数字技术及其资源为主要基础支撑的新的博物馆表现形态。也就是说,它本身就可以成为一个脱离实体博物馆而存在的博物馆,它是有别于实体博物馆的而存在的一种新的表现形态,一般博物馆所应具有功能在数字博物馆中也会继续以数字化的方式进行另外一个层面的呈现。

有了这个立基,下面,试就前面所提的问题谈一下个人的粗浅认识:

博物馆数字化建设与博物馆业务建设脱节的问题

实际上,从国内博物馆数字化建设开始,这一问题就始终困扰着那些数字化工程的建设者们:明明辛辛苦苦做好的数字化系统,却往往得不到专业人员的认同,很多系统被扔在一边,成了摆设。久而久之,不少博物馆数字化建设者将与博物馆内部业务工作有关的系统建设视为危途,很多甘愿放弃这一块而乐于去做数字化导览、展示这一方面的工作,形成了内冷外热的局面。

许多人将这一情况归咎于领导不重视以及博物馆内人员对数字化建设的不理解。这当然不无道理,但在我看来,还应该有更深一层的原因,那就是我们的数字化建设并没有能真正贴近博物馆的业务工作。换而言之,即所建设的业务系统对博物馆业务人员尤其是专业研究人员的工作起不到真正促进的作用,如此被人所放弃也就在所难免。

要解决这一问题,需要注意几点:

其一,在做系统项目时除了考虑系统本身的功能之外,一定要纳入使用者的个人和环境因素。尤其在做需求调研时一定要有将来使用这一系统的专业人员参与。大到结构设计,小到功能模块,甚至是字段的选择,都应该让他们能充分地表达自己的意见。而信息中心人员的任务则是将这些意见转换成项目工程师能理解的语言,使之在方案编制得到完整的表达,并在工程建设中获得最大的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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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博藏品数据库检索界面

以上博的藏品数据库建设为例,在做需求方案时,我们和各专业部门的人员进行了大量富有成效的沟通,仅开会就不下十次,可以说数据库中的每一字段都是与各专业部门人员相互砥砺、脑力震荡的结晶,这也是上博的藏品数据库能获得专业人员基本认可的基本因素之一。

其二,创造条件让专业人员参加到系统的建设中,成为系统建设的参与者,以共建而达到共享。一般来说,作为博物馆内部的数字化建设,尤其是业务数据库建设,并非是系统搭建完成就完事。资源的采集、登录是一件令各博物馆都头疼的事。如果能发挥专业人员的力量,一来能解决人手不足的问题,二来能减少在资源运用上可能出现的专业错误,三来还能使专业人员熟悉系统,增强参与感,何乐而不为。当然,如何能让专业人员在参与中感受到数字化的好处和乐趣,这其中就大有学问,也是这一工作能否延续的关键。

上博的藏品数据库的数据登录工作就采取了谁享用谁负责的办法,由各专业部门承担各自所掌握的文物数据登录工作,并由部门主任负责审核,取得了相当不错的效果。 做好以上两点,至少可以改变专业人员对数字化系统无感的情形,但要确实解决问题则还要让业务人员感受到数字化建设对其工作的实际促进作用。譬如,资料检索的便捷以及其他减轻人员劳动强度的技术手段。但光有这些手段也仅仅是让人喜欢而已,对博物馆业务建设整体来说,真正能提升水平的应该是博物馆数字化研究的开展及相关科研平台的建立。

关于博物馆数字化研究的问题

就人文型博物馆而言,研究工作一向是围绕着文物展开,这也是博物馆研究者引以为豪,并常以此与一般学术研究相区隔。但却很少有人想到或者也不愿意去想,在博物馆藏品及其相关数字资源日益丰富的今天,我们是不是也应该在保持原有研究特点和优势的前提下,去尝试进行以数字资源为主要对象的数字化研究工作呢?尤其在数字资源所累积了庞大资源和能量以后,在互联网改变了我们传递、沟通和交换知识的方式的今天,这一工作是否也该提上议事日程了呢?

事实上,这种尝试在博物馆之外的人文学科当中已经日益流行,这就是所谓的“数字人文(Digital Humanities)”。台湾大学项洁教授曾经对“数字人文”下过一个简单的定义:

“(数字人文)它指的是那些唯有借助数字科技方能进行的人文研究。”

虽然简洁,内涵却异常丰富。为什么会出现这一新兴学科?美国《纽约时报》2010 年11 月17 日刊出的一篇名为《打开人文宝藏的数字钥匙》的报道为我们做了解答

因为我们生活在这样的年代,研究者所能接触的数据量前所未有,数字技术则提供了处理大量数据的工具。两者汇合,催生了“数字人文”。

如果说,一段时期以来数字人文还主要是在高校里面流行,而近年来,国外的一些博物馆也开始对数字人文投以关爱的目光。从2009年开始,台湾大学数字典藏研究发展中心每年召开“数字典藏与数字人文”国际研讨会,取得了不少的成果,其中就包括不少博物馆业务范围内的研究;2016年美国新媒体联盟的“地平线报告”(博物馆教育篇)中,就在一年内会采用的技术里首次明确提出了数字人文技术(Digital Humanities Technologies)的概念。

数字人文研究目前常见采用的技术方法有:历史地理的可视化、采用历史文献的文本挖掘与词频分析及考古学方面的图像解析、色彩还原和数字重建等等。

一些经典案例在社会上产生了重大的反响:譬如,中国历代人物传记数据库(CBDB),这个由哈佛大学与台湾中央研究院和中国北京大学联合开发的项目现在已经具有一定的影响力。

图片描述
中国历代人物传记数据库(CBDB)查询界面

中国历代人物传记数据库作为一个在线的关系型数据库,其存在不单单是人物史料搜寻这么简单,实际上通过这一数据库可以对一群有相关关系的人做集体性的研究,研究方向可以多样,诸如社会出身与经济地位、教育、宗教、仕宦经历等等。再将此类信息加以整合,找出具有显著意义的变化规律以后,就可以以这些规律进行更深入的研究,等等。事实上以上所述还只涉及数字人文的一小部分。如果有可能的话我们还可以在以后详加讨论。当然,除了方法、范式之外,还有一个数字平台的问题。

我们所谓的“科研数字平台”是根据博物馆科研活动的特点,基于网络化管理,以数字资源的整合、共享,科研工具的共有为前提,以数字化研究手段的普遍应用为基础而形成的一个开放式的研究平台。未来的科研数字平台将集科研、资源、管理于一体。其中,博物馆科研人员无疑是系统运行的主导,通过角色划分或权限分配来规范不同人员的操作内容和范围;以科研人员的研究特点来思考系统功能架构的构成,系统将支持各类数字化的研究手段和策略,同时构建出规范、开放、安全、基于服务的新型网络化科学研究环境,并运用网络技术提供了一种崭新的科研协作模式。

这样一个平台的建立,它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首先它可以打破目前博物馆研究中普遍存在的学术孤岛现象,为外脑的引入与社会性协作建立了条件。网络科研平台中的成员可以运用各种网络以及通讯技术来传递或分享彼此的信息。由此,基于网络的协作研究也将成为可能。甚至处于不同时空,隶属不同团体机构的学者,也可以同步参与工作。他们可以因项目或同气相求而产生关系。在研究中,他们可以通过各自的背景、经验从不同角度提出看法,使研究工作取得更好的效果。特别是对那些跨领域、多学科、大区域间的交叉研究将产生积极的作用。

其次是可以发挥网络的互联特点,进行最大限度的数字资源的整合。使不同类型、不同格式、不同结构的藏品数据间建立关联;不同种类的信息如学术研究信息、保管信息、地理环境信息也能有所联系;文物信息的不同载体如文字、二维、三维、影像等也将进行不同程度的汇集等,从而使信息可以围绕某一研究主题聚合,把极度分散、高度相关、前后依存的信息碎片经过数据过滤,迅速、及时的整合成完整的、有价值的研究信息,极大地提高研究效率,成为最后研究应用的重要支撑。

其三是能起到弭平博物馆中久存的文理鸿沟的效果。在一些较大型的博物馆中,研究工作实际上被人为分成了两块儿,即以专业部门为主的,从社会科学的角度,运用如历史学、考古学、艺术史、社会学、心理学等学科研究方法对藏品的社会附加值所进行的研究;以及以应用现代科学技术手段所获得的实验数据为依据,运用物理、化学、生物等理工科方法所进行的,以藏品保护为目的的分析研究。这两方面的研究在平时的博物馆中虽然偶有沟通,也有相互的应用,但由于学科分野的关系,两者之间的壁垒是现实存在的。而数字科研平台的建立就为推倒壁垒,填平沟渠提供了契机。同时,通过数据间的互通兼容的实现,可以促成对藏品多元化的解读,并借此完成藏品多维度的知识体系构建,也能解决博物馆藏品本身信息的多元性和博物馆研究人员知识的单一性之间的矛盾。

更应该看到的是,这一设想如能实现,它将给博物馆带来一个符合社会发展趋势的改变和增长的契机。同时这也意味着数字博物馆建设的最重要的一块拼图行将就位。在某种意义上,它的建成将是博物馆数字化行将达成的标志,也是数字化博物馆行将起步的象征之所在。

数字化展示的若干问题

目前博物馆数字化建设的热点,除了与社交网络相结合的移动导览之外,大概要算数字展示最能抓人眼球了。所谓“博物馆数字化展示”是指对博物馆数字化资源进行有意义的组合后,采用数字化技术形成另外一种有别于实体展示的信息表现形态,并通过其独特的手段和渠道展现或传播给社会大众。

一般来说,博物馆的数字展示的渠道大约分为网络上的和博物馆展馆内的两类(当然还有一些馆曾做过数字化巡展)。

网络上早期基本以网站的形式进行展陈:一般内容为文物展示、虚拟展馆、网上展览(互联网和移动端)等等,现在则大多往移动端方向发展,但内容差别不大。

展厅内的数字展示则又可分为两种:其一为配合实体展示的,主要采用的手段有:触摸屏、语音导览、微信、二维码、数字展柜、增强现实技术的运用等等;另一种则是我们需要特别关注的,也是我们下面论述的重点:专门的数字展馆。如南京博物院的数字馆、故宫端门的数字展馆。它与配合实体展示的最大的不同在于前者所用的数字技术只是辅助设施,而后者,数字资源和技术的展示成为毫无疑问的主角。

如果说,从博物馆数字化建设到数字化博物馆是代表了两个虽然不能截然分开,但又处于不同层次的发展阶段的话,数字展馆的出现,无疑是代表了在新的层次上,即数字化博物馆在展示功能方面的定位与呈现。总之,这种以数字资源为基础,以数字展馆为传播方式的模式将来是否有可能脱离实体馆而存在,成为另一形态的博物馆,这是一个值得讨论的话题。

但在其刚刚开始起步之时,除了关注之外,我还是觉得有必要提出几点今后在进行此类建设时应该坚持的原则:

其一是内容为王、观点致胜、产品理念。内容为王可以说是老生常谈了,数字展示的核心灵魂还是主题演绎的策划与创意。不管数字技术如何变化,作为博物馆的数字展示来说形式总是为内容服务的。技术的运用,也都要以最大限度地展现内容为准则,而不能颠倒过来。但博物馆的数字展示也并不能仅仅满足于“信息提供者”的角色,尤其是在现在这样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好的数字展示还应该体现出观点致胜的特点。博物馆从来就不缺少内容,很多展览的根本问题也从来不是缺少内容,而是缺乏对内容的细分缕析,对展览主题的精确定位和多视角、多元化的阐释以及与观众之间的联接。所以说,内容不是问题,但有没有好的基于内容之上的观点才是展览制胜的法宝,实物展如此,数字展亦如此,甚至更重要。

其二,数字展示不仅仅是单纯的、多角度的外形观赏,而是要深度挖掘、立体演绎文物内在的精气神和背后所衍生出的艺术人文价值。对于文物展示来说,很多馆最愿意做的就是把它还原到当时的社会场景中,追求像世博会上展示的清明上河图的效果。但如果博物馆的数字展示仅仅局限于此就可能会显得浅薄,也是对目前如此众多的数字技术手段的一种浪费。

我以为,好的数字展示,除了社会环境的还原和器物的功能展示外,更重要的是它还必须和当时的人、人的生活、人的文化建立起一定的联系,这也将是博物馆学中一直提倡的人和物的联系。对博物馆而言,人和物的联系有两类:一是文物和观众或者说现代的人;另一类则常常容易为我们所忽视,就是文物与它真实存在时的人的联系,而这两者恰恰都是可以通过数字技术来予以揭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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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绘画三远技法解析

上博所做的那些文物的三维解析视频,如“中国绘画三远技法解析”,“青铜陶范制造三维示意”、“龙窑制瓷三维演绎”、 “闸口盘车图三维展示”等,其实质在于用各种数字技术从文物的色、形、美等外在描述向文物内在信息的剖析转化,在形式上也不再是简单的文物三维模型的旋转,推近拉远这样的手段,虽然文物数据的三维化肯定是一个发展趋势,但如果没有资源的整合,没有内容的创意的配合,就数字展示而言,如果只是一种360度旋转的道具式的三维文物展示方式,会不会太单调,是不是会造成审美疲劳?展示效果到底有多大?至少我是会比较存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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闸口盘车图三维展示

其三是大处着眼,小处着手,细处着力。这里的大处我们说的是展览的立意,立意要高;小处着手,是指展览的切入角度,不必很宏大,但必须有新意,有深度;细处则是指设计,设计直接关系到观众体验的感受,所谓细节决定成败,在展览上也同样适合,尤其是数字展览。用户体验对实体展览可能不是太大问题,但对于数字展览却尤其要予以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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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博网站:春天,一起去看花网展

什么是用户体验?就是观众的观展效果,数字展的特点之一就是可以随着展览的进行来改进用户体验。所以数字展的成功,不是单靠宣传就可以成功的,而是更大地有赖于观众在体验增强的基础上所形成的口口相传的效果。

如果是要真正做一个好的数字展的话,那就要求我们把每件数字作品都当做艺术品来完成,是内容、技术、形式的完美融合,而不是相互之间的拼装。

这方面非常佩服德国的新媒体制作公司ART+COM,他们为众多的博物馆做了多媒体互动作品,他们独特的创意和不断创新的精神使他们赢得了世界声誉。他们以德国人特有的追求完美的特性将科技与艺术设计融为一体,而且在信息的传达上也非常精准,真正做到了“科技不仅仅是工具,更是传达意义、增进互动的媒介”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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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T+COM公司2008年为宝马博物馆做的动态雕塑

譬如他们在2010年为德国盐业博物馆设计的名为 Salt Worldwide(世界各处的盐)的信息交互演示台(如下视频),装置上共有34个触摸感应点,每一个触摸点对应了一个地图上的盐矿聚集地,这个由虚拟盐颗粒组成的世界地图上,数以百万计的盐颗粒沿着盐矿的山脊滑下来,然后在海中扩散和流动。当你触摸晶体感应块时,演示台上的虚拟盐粒开始汇聚,并合成信息窗口,通过盐粒组成的文字,图像和短篇介绍盐矿点的信息。

最后我想说,博物馆的数字展示绝对不是博物馆实体展的翻版,它有自己的应用模式和传播规律,它比其他任何展览都更讲究创新性思维,那种将原来博物馆展览的内容不消化、不创新、不讲规律,只是通过数字化形式搬到展厅或者网站、移动端上的做法,只能说是还处在数字展示的较低层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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