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从博物馆得到什么?——体验博物馆

2015-07-31  作者: 沈辰 来源: ROMSHEN的博客

英文名:What can you gain from visiting a museum?Experiencing in Museums

【在山东大学文化遗产研究院的博物馆讲座系列之二,2014年12月19日,龙佳漪整理】

走进面向公众的博物馆

经过二、三百多年的发展变化,博物馆终于开始从精英文化走向大众文化。

很多年来一直在说要开放博物馆,博物馆要成为面向公众的博物馆,但是博物馆该怎么做才算是真正对公众开放了呢?现在的博物馆又是不是真正做到了大众文化呢?这些问题的答案并不是“免费开放”那么简单。因为即使在国内博物馆免费开放三、四年后的今天,我身边的一个朋友,即我定义“公众”群的一员(见上一讲“你真的知道什么是博物馆吗”),还是认为博物馆是小众文化。“真懒得去博物馆看看。看了,不就是那么回事吗?”香港的一个出租司机告诉去一个公立博物馆参加展览开幕式的吕烈丹教授,说“博物馆是为你们这些能够读‘番’书的人开的,不是为我们这些人开的。” 那时是公元2010年。

全国近四千座博物馆都在说我们要贴近公众、走近公众。认真的从事着教育宣传的活动。请进来,走出去,让公众体验一下博物馆的魅力。真正做到什么样的程度?关键是一个“怎么做”。也就是说,博物馆做的这些展览和研究,老百姓们到底买账不买账;愿不愿意花时间来看,来学习,来“受教育”。博物馆到底能不能让公众体验到参观博物馆的真正意义,即有乐趣、有收获。这些问题都是不可忽视的。说白了,不管是收费的还是免费的博物馆,公众来参观都要花上几个小时,就投入的时间、精力以及感情来讲,是不是物有所值,有没有价值回报?这是一个对公众负责的博物馆需要考虑的问题。

我们应该让走进博物馆的公众体验到的是神秘感和新奇感,而不仅仅是优越感和圣神感。众所周知,博物馆是神秘的,里面有古物啊,宝物啊之类的。那么,公众到你的博物馆来,能不能让他们有一种走进探索神秘世界的体验呢?孩子们到博物馆自然总是会有这样的感觉,但是过了这个年龄,到了像在座各位这样的学龄人了、到成年人了、或是老年人了,你们去博物馆还能不能有这样的刺激感呢?这也是我们博物馆现在需要思考的。我的意思不是希望博物馆成为让小孩儿们在游戏中感觉到adventure(探险)的场所,更不愿意看到博物馆成为儿童游乐园,大妈跳舞场,退休干部俱乐部。我希望看到的是博物馆应该怎么在这个场所里turn the museum into the magic (化博物馆为神奇)。这也是博物馆最应该给公众提供的一种体验。

博物馆:探索神秘、体验神奇

体验博物馆,实际上应该是从博物馆外面开始的。对博物馆概念的改变,也应该是从博物馆的整体形象开始。从糜华奢侈的巴洛克文化时代的博物馆建筑,到现在以多伦多皇家安大略博物馆为例的后现代博物馆建筑,我们已经从博物馆的外观上做了一些改变。如今,ROM已经在微信上被评价为世界上最美的20个博物馆之一。我们多伦多的孩子也将我们的建筑体描绘为“好像是天上掉下的一个水晶体正好砸在了博物馆上面”(图)。我们博物馆的建筑从外观上可以称得上是诱人的,再加上周边的灯光和绿化,使我们博物馆的整体景观给人一种welcome,一种欢迎式的、拥抱式场景。同时,也让公众产生有一种想要进去探秘的冲动。相反的,当公众看到过去那种巴洛克文化的奢侈、豪华、精英文化的博物馆建筑,便会有一种望而却步的感觉。所以,你要先从外面就打破这个隔阂,让大家有想要进到博物馆的欲望。

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馆ROM
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馆ROM

我的博物馆(ROM)在2010年办了一个兵马俑的展览。这个展览在西方国家轰动很大,因为大家都知道兵马俑,也喜欢看兵马俑。它作为一个古物,branding,名牌效应,就会吸引公众来看,尽管大部分观众都是洋人,但我们也都预料到中国观众可能会比较少。因为很多中国观众会觉得,我在西安遗址现场看过兵马俑,那多宏伟啊,又何必到博物馆来看呢?那么我们在做这个展览时,如果考虑到中国观众的体验和心理,我们做得设计、做的宣传广告,希望告诉大家:你在我们博物馆看到的这个兵马俑和你在中国看到的兵马俑是会有不一样的感受的;你在中国是不能像我们这样近距离的来观赏裸展形式的兵马俑的。在座哪位有在中国像这样看过兵马俑吗?(图)没有吧。所以你想要有这种体验,观看这种裸展的、360°全方位展示的兵马俑,还得到我们多伦多来。顺便说一句,不少中国观众因为从来没有这种体验,还以为我们展出的都是假俑,复制品。我们听到这种质疑虽然先是郁闷、但还是蛮欣慰的,因为至少表明他们是第一次有种新的体验。这也就是我要说的,我们博物馆想要带给公众的不一样的体验。

2010 多伦多ROM的兵马俑展览
2010 多伦多ROM的兵马俑展览

虽然很多公众都认为自己对兵马俑有所了解,也认为自己知道木乃伊、知道金字塔、知道文物背后的故事。但是,如果公众相信这些他们原本熟悉的文物到了博物馆之后,博物馆能够给他们一种全新的体验,那么,他们就会很愿意到博物馆来重新看一看、重新认识一下他们所喜爱的文物。所以,我们博物馆应该怎么做,才能让公众产生这种信念,是我们需要思考和需要去做的。

博物馆的宗旨:是一流博物馆还是文化目的地?

那么,这种自信心从哪儿来?那就是我们要改变我们的办馆宗旨。我们知道很多博物馆的办馆宗旨都是一些像“将博物馆办成世界一流的博物馆”之类的。咱们有钱了,是不是?任性点花钱办个硬件一流、技术一流、建筑一流的博物馆是不在话下的事。但是,我认为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我们的博物馆都没有必要非要去建成什么“世界一流”。首先这个概念是一个伪概念,对不对?你有什么标准来评判你们博物馆是否达到世界一流的博物馆呢?再来一个中国的大英博物馆,可能吗?比如说,是你拥有很多一流的藏品,还是你举办的展览是一流的展览,亦或者你做的研究是一流的研究?但是这些“一流的”又该怎么去评判呢?那我们就开始分分级别吧,一级二级三级博物馆?!说实在的,像这种将博物馆分级的做法,就是在隔断博物馆与公众的交流,这种做法使博物馆不可能以公众的兴趣为出发点来办展览,就更不可能给公众带来新奇的体验!

大家都想做到最好,而且是没有最好只有更好的最好。这是非常好的愿望,也是值得我们去努力的,但是如果这个愿望成为你发展的一个约限,那么就说明,你根本没有认识到你的博物馆应该去做一些什么事情。你一天到晚就跟在别人后面说,“哦,我要发表发表发表,我要办展览办展览办展览”,但是,你最后的落脚点却是你为了你自己,为了你自己能成为被少数几位专家认定的一流的博物馆。

经过一年反复的斟酌,我们皇家安大略博物馆在2012年修改了我们的办馆宗旨,我在这里跟大家分享一下。先看看英文原文:“to be recognized globally as an essential destination for making sense of the changing natural and cultural worlds”,翻译过来可以是:将我们博物馆办成“成为受到全球公众关注的并能理解瞬息万变的自然世界与文化世界的必要的参观目的地”。

一开始用“to be recognized” 这一被动语态,是把博物馆自己放在了客位,是让公众去决定、让参观者去认可,而不是,我们要怎么样就怎么样。公众怎么认定皇家安大略博物馆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这个地方是essential destination,是一个非常必要的参观目的地,就是说,我们博物馆人希望你到了多伦多,会认为ROM是你非去不可的地方。在这个地方,观众可以对变化中的世界,对变化中的自然世界和文化世界都有所了解。换句话理解就是,世界在变化我们博物馆也在变化,今年你看到的博物馆展览和你明年后年看到的博物馆展览不会一样。

有了办馆宗旨就要有办馆目标。这是经过董事会讨论批准的,是今后两个五年计划的办馆目标。我们会在博物馆运营、财政分配、结构调整等各个方面要有所改革,这不是说说玩玩。在我们的策略当中,如果董事会批准了这句话,那么你以后做的所有事情,你怎么调整部门、你裁员也好,扩招人员也好、你削减部门也好、还是增加部门也好,都得看是不是符合办馆宗旨、是不是能够达到这些办馆目标。

对我们的办馆目标,我想再做一些详细的解释:一是“To inspire wonder and promote learning”,学习与教育依旧是博物馆里不可或缺的部分,因为博物馆里始终是有藏品、有展览的,而且博物馆特有的神秘气息能激起学习的欲望。二是“by sharing the stories of the unique collections”,这句话里最重要的信息就是sharing…story – 分享故事,即让我们分享皇家安大略博物馆为当地人民收藏的特色藏品背后的故事。三是“to be a champion for the natural and cultural worlds”这句话有一点像做世界一流综合性博物馆的感觉,但是我们的观点并不是要去做什么一流的博物馆,而是要让我们博物馆本身的藏品、研究、展览和活动做得更好、更高质量。四是“to serve as a forum for our diverse communities”成为多元化社区的讨论平台,这个是我们多伦多博物馆的文化特点,因为加拿大的多伦多就是一个多元文化的汇合地。五是“to create knowledge that contributes to a better future”为了更好的未来而创造知识,这句话的意思是希望我们博物馆的后台研究人员在今后的探索中可以做一些更贴近公众关注和生活的研究。

我介绍我们博物馆的宗旨和目的,不是为了让大家来学习、来参考使用。我想强调的是每一个博物馆都应该成为你自己的博物馆,有你自己观众群的博物馆,因为你有你们自己的独特性、专业性和区域性。所以,每一个博物馆都应该利用自己的特别之处来提出自己的vision – 博物馆宗旨,你不能套用我给你的这些观点。所以,你必须先对自己的博物馆有一个明确的认识,知道你这个博物馆应该怎么改变、为了什么东西改变,从而才能给观众带来一些特有的体验。

体验博物馆需要多平台

接下来我们就来讲一讲,我们应该怎么做才能让博物馆变得不同。我们都知道:博物馆是以藏品研究为核心的,而且公众是带着各自的兴趣来参观博物馆的。那么,公众到博物馆来看展览,博物馆就需要办展览,这是最传统的交流形式。这种早期博物馆的办馆形式是博物馆自己决定办什么样的展览,然后你老百姓来看就是了。到了后来,公众来参观但却看不明白,所以博物馆就考虑是不是应该加一些活动在里面,让整个展览更生动一点,这样我们就跟公众扯平了。你想了解多一点,我们就给你一些互动、办一些讲座、做一系列的报告,然后这个展览就ok了。虽然我们知道很多老百姓都认为那些专家讲的话还是听不太懂,但是博物馆觉得我都已经为你做了那么多了,怎么着都算对得起观众了吧,而对老百姓而言,这个展览他们可能始终是没看明白。随着时间的推移,博物馆认识到即便做了这么多依旧不太有效的现状后,便逐渐更偏向于公众。你不是带孩子老人来么,我给你一些娱乐活动,给你一些不同的体验,然后你就可以发现你到博物馆来,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展览。现在我们的博物馆是一个多平台的,我们有各种各样的活动、各种各样的体验、各种各样的娱乐,你来了之后可以体验到很多新奇的东西。但是,在你还没有掌控得很好的时候,我们后台的研究员又不干了,研究员们会认为“你们把我好好研究的这么有深度的东西弄成迪斯尼娱乐化的形式”,同时,很多精英人士也觉得这样办馆是不是走偏了路,这些反对的声音总是会出现在媒体报道或者大的宣讲会里。所以,说来说去关键还是博物馆应该把自己定位在什么地方,博物馆的工作是应该为了博物馆自己而做还是为了公众做。

我们现在讨论的博物馆和公众的关系,是一种相互交集、相互影响的关系。可是,不管博物馆与公众的关系怎样,博物馆的核心始终是他的藏品、展览和活动。博物馆的研究人员永远都需要把最新研究的前沿知识和最深刻的研究成果与博物馆最重要的一流藏品一起,通过展览和活动展现出来。这样,博物馆的前台人员(宣教人员、公共服务人员和志愿者等)和公众的联系就可以通过有内容、有信息、有知识的活动建立起来。公众跟博物馆有链接,博物馆为公众提供更多的平台和体验。

公众怎么能看懂展览和藏品?

体验博物馆,最主要就是让公众看懂展览和藏品!公众怎么能看懂博物馆的展品这个问题,其实就是“博物馆怎么做才能让公众看懂展览和藏品”的问题。公众能看懂展览,就是因为展览中有故事、有新意、有惊奇。展览中能看出重点,能看出关联!

能吸引观众的,是故事,是藏品的故事,是展览的故事。展览中的文物不一定要价值连城的国宝,但是一定要有在展览中讲得出故事的文物。文物的组合,可以让故事一环扣一环,一波接一波的演绎出来。而不是文物中不同类型,不同排列的堆砌。

能让观众每次都能来看展览,是因为他们相信博物馆为公众办的展览是有新意,是能让他们看到过去没有看到的,没有想到的内容。让同一件文物展示出不同的视觉效果、讲出不同的故事、表达不同的含义。这会让我们的观众能从不同的角度欣赏到他们所熟悉的藏品,发现和体验到“原来他们是这么的不一样”,进而期待下一次。

能让观众看完展览还能津津乐道、口耳相传的,是因为展览能让他们看出惊奇、惊讶、惊叹。用英文的一句话,要让观众看出“WOW”的效果。这可以从展品本身的故事、展览的陈列设计,也可以是灯光、布景、视觉、字体等常规中的出乎意料的创意。这些创意必须是符合展览的故事线的发展,就像电影情节一样,引人入胜。

但是展览就是展览,不是电影电视剧。所以,观众体检是在展品中,不是在电影院。但是,展览必须和电影一样,让观众同样能看出重点,看出关联。我们的策展人应该能让观众从挑选出的上百件、几百件文物中看出什么是文物的重点、主次,也就是文物故事的重点、主次,以及展览推波助澜式故事线的重点。这样观众就知道看什么,更主要的是怎么看。同样,策展人应该让展览文物的组合有关联,因为展览故事必须由文物关联来体现,不同几件展览文物放在相邻相近的位置是要有原因。这原因不应该只是有文物的类型学、年代学,而是因为能讲故事的重点。如果让观众能看出我们策展人挑选相关联文物的原因和苦心,他们就能更好的欣赏藏品和展览,更好理解研究人员的研究成果。他们就会更信任、更信赖、更加依靠我们博物馆的专家学者给予他们的文化信息,激发他们到博物馆学习“受”教育的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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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例:体验展览“紫垣撷珍”

下面我给大家介绍一个案例,就是今年ROM刚刚完成的与故宫博物院合作的大型故宫明清宫廷生活的展览(图)。中文叫“紫垣撷珍”,是故宫的资深研究人员提供的展览名字。国内的精英文化人群自然可以理解“紫垣撷珍”的内涵,但对于老百姓而言,这个题目就显得过于高精尖了,不一定能吸引到他们。像故宫文物这样的展览,在中国筹办在东亚筹办和在西方筹办,绝对是不一样的,因为对象不同,接受能力也不一样。多伦多的观众还不一定知道故宫就是紫禁城呢。因此宣传和展览的题目都应该有所改变。所以,这个展览在我们博物馆展示时,采用的英文标题便是The Forbidden City: Inside the Court of Chinese Emperor (紫禁城:中国帝王的宫廷生活展)。这个标题是我们通过社交网站,以公众投票的方式征得的(3800人次点击投票),这既符合了大众的意愿,又为我们的展览做了宣传。

因为整个展览主要是讲宫廷的生活故事,所以就得以人物、地点、事件为主线,我们的策展人就需要像拍电影一样, 有故事、有新意、有惊奇的来办展览。首先,一定要突出里面的主人公,不能一会儿是洪武的釉里红、一会儿嘉庆的玉器。我的选择是以雍正为重心,波及康熙、乾隆。因为我知道,这几年通俗文化中以“步步惊心”、“甄嬛传”中的“四爷”最为吸引中国观众。但也要照顾洋人的知识面,所以带出慈禧和溥仪的故事。其次,需要构建一个场景,让观众能走进古人的世界里去。最后,还得用文字和视觉来描绘一个个的故事,使观众打心眼里融入到博物馆的展览之中,从而获得一种神奇的体验。

我们办展览,还应该讲究一个层次问题。我们的设计师认为,咱这个紫禁城的展览应该先给观众一个很大很空旷的空间,让观众有一种严肃感,仿佛真正站在故宫里面。但到了后宫之后,展厅就可以用比较柔和、比较家庭式、比较场景式的灯光和布景,将前朝和后宫形成一个鲜明的对比。再后来来到皇帝的书斋时,就可以用比较程式化的方式为观众展示精美的文物,比如宋汝窑,元青花、成化鸡缸杯以及其他宫廷珍藏和文房四宝等等。我相信,这样有层次、有故事的陈设一定能带给观众前所未有的新奇的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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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在第一部分,有皇帝的宝座和大型的编钟编磬,讲的是宫中的大型礼仪活动。我还选了一个乾隆的平定台湾图册来告诉西方观众,台湾在乾隆时期就已经是我们中国的一部分了,这是博物馆教育的一个方面。从第一部分的外朝故事到第二部分的内廷故事,中间有一个挺大的空间用来过渡,这里的文物不多,我们这么设计的真正意图是想通过它的颜色变换和背景布局,让观众感受到我们的故事正在慢慢从硬到软、从外朝走向内廷(图)。这么一个温馨的铺垫,就让公众跟看戏看电影一样,让他们渐入佳境,这便是一种很好的体验。我看现在中国的展览也会有一些不同主题的分布,但他们只是单纯的用展板和颜色来划分,所以我想说的是,如果你想把展览办得细腻、办得精致,那这并不是两三个月就能做好的,你需要真正花钱花时间去创意去思考,我们这个“紫垣撷珍”的展览就准备了三年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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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讲后宫故事的时候,我强调的是中国后宫嫔妃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她们长什么样子、她们使用的什么东西:暖手的、袜子、帽子以及服饰……特别是我们展出了一组嫔妃冬天用的靴子,因为我知道加拿大观众在冬天也喜欢用大靴子,这就和我们当地的生活联系起来了。另外,还有一组文物是我特意为儿童考虑的,这里有皇帝玩过的蛐蛐罐、6岁小皇帝同治登基时穿的礼服、还有一个用盒子装着的36块法国生产的积木。这个积木虽然很简单,在文物上也许根本排不上号,但它包含的信息量非常大。它不仅说明皇子皇孙在19世纪前后也用外国的玩具来开发智力,而且西方观众一看,这是他们小时候玩的东西,中国的小皇帝也不例外嘛。就因为这件小小的积木玩具,西方观众与中国文化展览的距离一下子就被拉近了,甚至他们还会很自然的认为东西方的文化差异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这就是我上一讲讲到的接近性(accessibility)和相关性(relevance)。

用一组相关的文物讲关于慈禧的故事,有她的大雅斋瓷器、她的第一幅肖像油画、她的服饰……而且我还要了一件很多人都没看到过的文物,就是大雅斋瓷器的小样,现在这样的小样原件在故宫只剩下20件了。当时,先由宫里的画师画了小样给慈禧看,慈禧喜欢了,造办处批了,这上面就有了两三个黄条。黄条上面写着按此样、多少多少寸、做几件、方的还是圆的之类的话,也就是相当于给景德镇下的订单。当观众看着这件大雅斋的瓷器和它的小样时,讲解人员就能很生动形象的将这个故事与观众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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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件非常精彩的文物——狗衣,这件狗衣相当漂亮,是丝制品,纹饰、制作都十分的精致,而且狗衣上还绣着狗狗的名字。看到这个才知道,原来宫里人养狗的兴趣比老百姓浓厚多了,养狗的装备也比老百姓高大上多了!这件文物结果成了展览期间最受欢迎的展品,因为它和观众最接近,最接地气。但是你去看一看历史书,哪本历史书上有讲到宫廷里养狗的?我们为了更好的为公众讲解这件文物,便去研究了文献,发现这宫里竟然有很系统的养狗的机构。但是很多中国学者根本不会花很大精力去研究这个,由此可见,学者的兴趣和公众的兴趣现在还存在很大的差异,需要沟通。我们希望能通过展览搭起这座桥梁,只有这座桥梁通了,我们才能知道当年古代人使用的东西其实跟我们现在使用的东西很贴近、很相关,比如宫廷里的轿子、冰箱、洗澡用的澡盆……

我们的展览花了两年多的时间去准备,但最后却没有出学术图录,只出了一本很小的小书,就卖五块钱(加币),不厚,没有很多的学术分量在里面,就讲了很多文物和宫廷生活的故事【大家要是有兴趣,可以看看我为展览写的新浪博客“紫禁城里的事和人”系列】。我们的研究员因此感到很委屈,做了这么多年的策展工作竟然没有一个像样的学术成果。但大多数老百姓会觉得这五块钱花得挺值,能从这本小书里面学到很多东西。而且通过这本小书,能让更多的观众看懂我们的展览。所以,我个人认为虽然没能出很好的学术图录,但是我们通过这本小书又向我们博物馆的办馆宗旨迈进了一步,值!

博物馆人也是体验博物馆的公众

最后,我总结一下:在这个不断变化的世界里,博物馆应该用馆藏的艺术文物给观众呈现惊喜,也要给观众不同的体验,而不应仅仅是高高在上的展览和华丽的展厅陈设。博物馆的馆藏文物是一个博物馆的核心所在,它们应当在多层平台上得到展示。观众所需即博物馆所为。年轻一代能在博物馆的所得,取决于他们如何体验博物馆空间。只有从观众的角度出发,设身处地的为观众营造一个体验和感知博物馆的空间,才能最终真正向社会传达博物馆存在的意义与核心价值。

讲座最后,与大家分享几张照片,你能想象出这是现在的博物馆吗?在法国的“欧洲与地中海文明博物馆”中,要是你在这个博物馆里站着,文物像这样在你的身前背后或者你被文物环绕着,你的体验是怎样的?你一定会有一种穿越到历史中去的感觉。

这一张是我最喜欢的一张照片,大家都知道我是做旧石器考古研究的,这照片上展出的就是做旧石器研究的考古学家们最喜爱的手斧。这张照片是在韩国首尔附近的全谷里史前博物馆里拍的。如果让大家设想一下旧石器时代的博物馆,大家一定会认为除了石头和化石,应该就是一些狩猎、采集、钻木取火老掉牙的场景复原。实际上,大多数旧石器博物馆也就这么做了,例如中国银川的水洞沟博物馆、周口店博物馆、泥河湾古人类博物馆,山东博物院的史前部分等。大家都不约而同的去营造一些人类起源的模式、场景,但是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把石器放到这个像珠宝柜一样的地方。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很大的震撼,在看到这个场景之后,我才发现原来石器可以这么看;这么看石器原来感受也可以这么的不一样。跟大家分享这些,主要是想说明我也是公众的一员,我也会在不同的博物馆有不同的体验。我们虽然要时时记得我们是学博物馆专业的,但是我们更不能忘了,我们首先是一位公众,继而才是一个博物馆人。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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