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璧的故事(上):苍璧归来

2015-10-30  作者: 沈辰 来源: 《美成在久》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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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馆收到一项捐赠,是一件中国新石器时代的良渚玉璧。当我第一次见到这块玉璧时,瞬间被它打动。抚摸着它表面因时世变迁而滋生的痕迹,曾经的历史烟云仿佛触手可及,过往的人事都变得鲜活,我感到好奇:是怎样的命运安排,让它来到了远隔万里的异国他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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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璧

其实仅仅是这件玉璧,对博物馆来说,至多只是增加了一件中国新石器时代藏品,为博物馆的中国玉器收藏多添了一个数而已,也不会有我接下来的故事。但是,和该玉璧一起入藏的还有一原配木座,起初我以为是民国初年古董商为买卖所配置,但后来仔细观察发现,其正面上端上题为“苍璧”,下记有“愙斋题”并有“吴大澂印”的刻印,两面镌刻了数段铭记,并有吴的斋号和印记。由此推断木托应为吴大澂所作,而且这件玉璧在吴大澂的收藏中,被定名为“苍璧”。

由此发现,我开始在繁重的行政工作之余一点一点地构建起故事的轮廓:从最初纳什先生所给的有限资料,到后来零星点点的蛛丝马迹;从皇家安大略博物馆里留存的史料记载,到顾氏后人的亲口讲述;从多伦多到台北故宫的求证,从台北故宫到南浔故地的追访,从南浔故地到香港顾氏后人的寻究,从香港归来到多伦多的归纳整理;抽丝剥茧,层层深入,终于能够将这个故事呈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故事的开始要从一封邮件说起:

2012年秋的一天,我收到一封电子邮件,来件者询问博物馆是否有兴趣接受他家收藏的一件中国文物。写信的是多伦多一位名叫伯纳德•纳什 (Bernard Rasch)的建筑工程师,他的公司于1982年在深圳参与建造了中国第一个美式购物中心(American-style shopping mall)。因为工作关系,纳什开始接触到中国文化并逐渐受到感染,其后更醉心于中国的古代艺术品。在随后的见面会上,我第一次见到了这件玉璧。纳什先生告诉我:早年间,他曾在加拿大温尼伯市姨妈家里看到这件古色古香的玉璧,当时对姨妈说:“如果哪天你要留下什么遗产给我,就把这件玉璧送给我吧。” 他继续说道:“2003年我姨妈去世不久的一天, 我从信箱中收到了来自温尼伯的邮包,打开一看,竟然就是这件我一直念念不忘的玉璧!”

自那一日起,这块玉壁就成为纳什先生珍爱无比的宝物而珍藏至今。多年以后,随着对中国文物越来越深的了解,纳什先生意识到这件玉璧对中国文化的意义,觉得将它赠给博物馆是它最好的归宿。至于玉璧的由来,纳什先生当时能告诉我们的只有:这件玉璧是他姨妈在上世纪四十年代时从美国纽约一位中国女士家中得到的(他姨妈是位大家闺秀,嫁给了著名的加拿大冰球队员哈斯金(Hatskin)先生,哈斯金后来成为温尼伯市冰球队的创始人),而对于有关这件玉璧的历史渊源,则一无所知。

前面已经讲到,木托上的文字透露出这是吴大澂藏玉的信息,而皇家安大略博物馆本就有一批吴氏藏玉。那么吴大澂到底是何人,其藏玉有何特点,新近入藏的这件玉璧与上世纪入藏的一批玉器会不会有某种联系呢?

吴大澂其人

吴大澂(1835-1902),道光十五年生于苏州府城双林巷老宅。1835年,影响中国历史进程的慈禧太后也是在这一年出生的。其原名吴大淳,字止敬,又字清卿,咸丰皇帝载淳登基之后,因避讳改名。吴大澂一生因客居多地,室名别号多达十余个,为人熟知的号有恒轩,晚年则多用“愙斋”。

同治七年 (1868),33岁的吴大澂中举成进士,同年进翰林院,之后放外做官,一路升迁。做过陕西、甘肃的学政(教育厅长),也做过相当中央部委主管出巡、祭祀的部长(太仆寺卿、太常寺卿),以及相当于中纪委书记职权的左都御史。光绪十二年 (1886),吴大澂再次外放成为权重边疆大臣的广东巡抚, 第二年调任河南山东河道总督,光绪十八年(1892)任湖南巡抚。这段时期是吴大澂仕途最为辉煌的时期,亦是收藏古物最丰盛的时期,他从政之余的时间和精力全部用来收藏、研究、出版古董文物。

1894年,中国的命运发生重大转变,吴大澂的命运也随之发生改变。这一年,甲午中日战争爆发,东北沦陷,吴大澂作为少数主战派主动请缨领兵,作先锋出战山海关。可惜的是文人带兵,徒有理论而实战经验不足,初战即败,造成清廷战略被动,被“革职留任”逐回湖南任原职。马关条约签署后,吴大澂作为替罪羊,被撤销一切职务罢官回原籍,后客居上海,从此晚年郁郁不得志,贫困潦倒,最后不得已只好靠变卖收藏以维持生计。

我们将注意力从他的政治生涯转移到文化生活上来。吴大澂平生喜钻研古文字,好收藏,所收藏的古物鼎盛时期达三千二百余件。其收藏种类众多,主要有青铜器、玉器、铜镜、钱币、印章,另有书画和瓷器等,按他自己的说法,价值近千万两银。吴大澂曾希望将其全部家产裸捐给清政府,用以抵消《马关条约》的部分赔款,但他的顶头上司两湖总督张之洞未予理睬。

吴大澂的收藏主要见于其本人所撰的《愙斋藏器目》藏商至唐凡244器,另有《客斋所藏吉金目》录有341器。另著有《说文古籀补》、《权衡度量考》、《愙斋集古录》、《恒轩所见所藏吉金录》、《愙斋文集》。上海博物馆现藏《愙斋集古图》一幅长卷绘画。它通过绘画、墨拓的形式集中展现了吴大澂当年收藏的金石文物。2014年苏富比在纽约春拍以60万美金出售的散落民间的吴大澂手绘手拓的《吉金图卷》长轴,可对上博的《愙斋集古图》做补充。

吴大澂著作中最为著名的便是他的《古玉图考》,该书于光绪15年刻印出版,收录计60余类别227件玉器,分门别类配图加以详述。《古玉图考》中图录的是吴大澂于1889年前收藏的大部分玉器,并备注了收藏的出处,如都门、由朋友处访购所得、以及后面我们就要提到的南浔顾家;非其本人的收藏亦记录了收藏来源,如刘毅吉观察斋。吴大澂对古法礼仪研究精透,故在此书中基于古文献和周礼的传统,对大多数玉器的形制和功能做了当时可借鉴的科学考证,为后来研究古玉开创了全新的视角。美国芝加哥菲尔德自然历史博物馆的著名学者和玉器收藏家劳菲(Berthold Laufer)于1902年发表了《玉器:中国考古和宗教之研究(Jade: A Study of Chinese Archaeology and Religion)》 ,便是借鉴参考了《古玉图考》,这本书对西方的汉学研究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所以说吴大澂的《古玉图考》也是西方研究中国玉器的开山鼻祖。

吴氏藏珍

新近入藏的这件“苍璧”应该说是吴大澂收藏玉器中最重要的一件珍品,也是在他的《古玉图考》中唯一的一件定为“苍璧”的玉器。故此他特意请人为玉璧量身定制了这件木托,并在正面的下部镌刻了十五个大字:“青玉无文,制作浑朴,亦三代礼天之器” 。这句话,是吴大澂写在他著名的《古玉图考》三十四页中对该玉璧的描述。由此可以证实,这件玉璧就是吴大澂最为看重的“苍璧”的标准器,并于1889年出版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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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大澂旧藏苍璧木座(正面,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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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大澂《古玉图考》第34页与苍璧对比照

玉璧究竟有何来头,为何吴大澂会如此珍重,这要从很久远的时期说起。《周礼•春官•大伯宗》记:“以苍璧礼天,以黄琮礼地”。苍,是天的颜色,故以青色为玉料。古人似有“天圆地方”的宇宙观,至少在先秦时期的文献记录上,就认定了在有文字记载之前的史前时期,人们在祭祀天地的活动中就使用了玉璧和玉琮。这两种物件就现代人看来,在日常生活中毫无实用功能,但在史前社会,特别是在东部的良渚文化区,却有大量的制作。现代的考古发现,说明大量的玉璧埋藏在贵族墓中,并不是作为生活用品的随葬品,而应该是带到生后世界所用的礼器。台湾邓淑蘋先生认为,圆壁做为一种礼器,其创形源于史前先民对太阳在天空行移轨迹的观察和想像,玉璧可以代表阳气运转的周而复始。这点可以在后来汉代的祭祀活动中得到证实。

怀氏觅宝

1895年吴大澂被罢官革职后客居上海。随着家道中落,生活亦日渐困顿,陷入困境。万般无奈之下,吴大澂开始变卖他的私藏珍品,以维持庞大家业的生活所需。如此,至其去世时,大部分藏品已卖的卖分的分,所剩无几。侥幸落在后人手里的金石玉器也随时间迁移慢慢流落到了市场上。根据邓淑萍对《古玉图考》的研究,哈佛大学艺术博物馆、法国吉美博物馆、明尼安波尼斯美术馆、大英博物馆和弗利尔美术馆等各收藏有一件原属吴大澂的藏玉,而皇家安大略博物馆一家就有29件。ROM的这批吴大澂藏玉是1927-1928年间,由怀履光从上海古董商处为ROM收购而得的。

怀履光 (1873-1960),英文名威廉•查尔斯•怀特(William Charles White), 在孩提时代随父母由英国移民至多伦多,后于多伦多大学神学院毕业,成为一名天主教圣公会的神职人员。1897年,即吴大澂革职回上海谋生的同时,年轻的威廉来到福建省建宁县布道,并取中国名字“怀履光”,从此开始了他在中国的38年传教人生。1907 年,怀履光因传教得力,在建宁成功地吸引了众多教徒,晋升至福州市主持教会工作。三年后,36 岁的怀履光成为当时圣公会全球最年轻的主教,主持中国北方教务,移居河南首府开封,直至1934 年退休回加拿大。

怀履光到了河南之后,未几即被当地频繁出土的中华文物所震撼。1924年他回多伦多休假时,特地参观了皇家安大略博物馆的中国展馆,并面晤了当时博物馆的首任馆长柯雷利 (Charles Currelly),双方当即达成协议,由怀履光在中国征集博物馆所需要的古代艺术品。之后的十年,怀氏在中国为博物馆收购运回了8000多件早期历史文物,从而使ROM的中国馆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惊人数目- 3万余件。怀履光从中国离职回多伦多后被聘任为博物馆东亚部主任,随后又在多伦多大学成立了中国研究系(为现在“东亚学系”的前生),并兼任第一任系主任。期间怀履光以博物馆藏的中国文物为基础,发表专著多本。

通过对怀履光和博物馆之间的往来信件以及博物馆入藏登记资料的初步梳理,我们现在可以确认ROM拥有原属于吴大澂收藏的玉器计27件。皇家安大略博物馆原本可以收藏更多的吴大澂玉器,但有数件因当时怀氏和他的古董商认为是晚期仿品,就退了回去,比如1928年5月26日怀氏给博物馆的清单中有四件列为周代礼器是“吴大澂”藏品,但后来其中三件登记后又销号退回了古董商。现在留在博物馆的吴大澂旧藏也有少许是晚期仿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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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7-1928年间怀履光为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馆收购的吴大澂旧藏玉器

怀氏是分两三次从上海的古董商那里收购的。凭藉着多年钻研古物获取的丰富经验,怀履光很清楚地知道这批玉器的重要性。他在给博物馆的信中提到吴大澂的藏品在中国收藏界的地位,以及这批收购的玉器部分曾发表在《古玉图考》中,并提醒柯雷利馆长博物馆的图书馆中有吴氏的《古玉图考》和劳菲《玉器Jade》 的书可做参考。可以说,正是怀氏独具慧眼的发现,才使得ROM得以保存了原属吴氏的珍贵遗产。

怀氏在给博物馆的两封信中介绍了这批玉器的来源:他先是以为吴大澂这批玉器是在他去世后落在了袁世凯的手中,袁世凯去世后又传给了袁的妻妾(至少他明白这批吴大澂玉器跟袁家有点关系)。之后才知道是摆了个大乌龙,随即在第二封信中再次说明真实情况:吴大澂去世后传给他的女儿吴本娴, 而吴本娴于1897年嫁给了袁世凯的大公子袁克定。吴大澂和袁世凯成为亲家的时候,袁世凯刚刚擢升直隶按察使,仍主持天津小站练兵,吴大澂根本未来得及沾上辛亥革命之后大总统的光。其女吴本娴和袁克定风光一阵之后,到了上世纪二十年代,俩人在天津的生活就变得穷困潦倒,只得靠变卖家产维生,这批家传的玉器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托交上海古董商去寻找买主,从而被怀氏收购而最终入了皇家安大略博物馆馆藏。根据所查到的记录,当年博物馆为此共化费近2000大洋。

怀氏的信里还有一个重要的信息:当时怀氏接受到的最后一批玉器是40件,每件玉器都用一份旧报纸包着装在一个盒子里,盒子外面有吴大澂亲笔所写的“古玉”两字,盒子里还有一张吴大澂亲笔写的玉器清单,一共列举了23件。怀氏在信中强调他为博物馆全部收下了这23件,但是其它的他认为是仿品,就没有接收。这23件玉器连同旧报纸一起寄到了多伦多的博物馆。

不久之后的1930年,博物馆的研究员荷姆(Home)在博物馆馆刊上发表了首篇关于吴大澂藏玉的文章,其中也提到入馆的玉器带有旧报纸。但在当时根本没有人能意识到此一信息的重要性,所以这些旧报纸未能保存到今天,实为憾事!荷姆的文章中提到博物馆在玉器寄到多伦多前就退回一件,所以入藏的一共是29件。这也是邓淑蘋女士在她的《百年来古玉研究的回顾和展望》文章中,认定的ROM有吴大澂玉器29件的依据。但事实是,荷姆的文章发表后,怀氏又来信说他在北京的一位官员家中看到了同样的作品,于是博物馆根据怀履光的忠告又退回了两件。因此ROM现在的统计是,1927-1928年共入藏吴大澂玉器27件。其中至少有四件发表在《古玉图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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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馆藏吴大澂旧藏玉器与《古玉图考》

时隔85年(从1928年到2012年),皇家安大略博物馆再次入藏了这件吴大澂藏贵为“苍璧”的“三代”礼器,吴大澂当时并不知道这是一件时代更早的史前良渚玉璧。这件玉璧和其他27件玉器重逢多伦多,其背后跌宕起伏令人不胜唏嘘的文物故事开始娓娓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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