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馆与文化遗产的互动——以“黑石号”沉船遗珍展为例

2015-03-20  作者: 沈辰 来源: 弘博网

沈辰,多伦多大学人类考古学博士。现任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馆副馆长,多伦多大学东亚系教授,中国科学院海外评审专家和山东大学立青讲座教授。本文为沈辰先生于15年2月28日在多伦多阿迦汗博物馆《失去的帆:黑石号沉船遗珍展》研讨会上的发言。原文为英文,何鉴菲中译。

编者按

文化遗产对于公众而言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公众要关心文化遗产保护,为什么要参观博物馆?博物馆如何讲故事,如何提供给公众一种与“过去”相联系的体验?文化遗产属于谁?这是沈辰先生在多伦多阿迦汗博物馆《失去的帆:黑石号沉船遗珍展》研讨会上发言的主要内容,发言由问题贯穿,层层递进,不试图全部回答,重在表达博物馆应该讲一些与我们今天的生活更加相关的故事,并提供让人们与“过去”产生共鸣的情感体验;而与公众的互动并不仅仅是更好地讲故事,更重要的还在于创造一个博物馆与观众对话的平台。

博物馆与公众互动最大的挑战在哪儿?

21世纪的博物馆处于不断调整其宗旨和发展轨道的转型期,展览、活动和教育的多样化平台使博物馆日趋成为一个公开且尤其关注面向公众的文化机构。今天的博物馆保证财务周转并且享有声誉的一个关键所在就是博物馆与公众的互动。然而,知易行难。最大的挑战在于我们如何在博物馆与访客之间找到彼此相互吸引的共同点,进而建立互动的平台。

考古和博物馆有众多共同特质,其中最重要的一项是都为社会公众保护文化遗产。考古学和博物馆专业领域的专家常常理所当然地认为,公众跟他们一样关心并情愿致力于文化遗产保护。然而事实是,公众并没有那么在意,至少远远不能跟专业人士们的专注和热情相比

文化遗产对于公众而言到底是什么?

于是,对于我们这些从事考古学研究和策划展览的博物馆人来说,问题就变成了:文化遗产对于公众而言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公众要关心文化遗产保护,为什么要参观博物馆?我认为如果没有明确地认识到“文化遗产对于公众而言意味着什么”和“博物馆能够为公众做什么”,那么公众将远离博物馆,而热衷于Youtube和Facebook这种社交平台。

文化遗产在很多方面都是无形的,是关于对过去的记忆和重新体验过去记忆的一种经验传承。而“过去”常常以有形的文化遗物被愉快地感受到、参观到并学习到;可事实是这些遗物和遗迹与今天的生活相距甚远,尤其是如今人们的生活充斥着科技所带来的各种“虚拟世界”,这种关于过去的经验就更加难以传承了。人们享受社交网络的原因在于他们能在其中感受到强烈的“联结感”,不同空间的人们能在社交平台上互动,也许他们在现实中永远不会碰面,但是他们却共享着相似的感情和记忆。事实上,打动人们的是情感,而并非实体的存在。

因此,现在博物馆中关于文化遗产保护和相关的教育活动,其实是在通过一些实体的存在来寻找让人们与“过去”产生共鸣的情感。一般来说,我们能做的就是讲故事,并且在展览中提供体验;当然我们更应该做的是讲一些与我们今天的生活更加相关的故事,让观众在互动中感受到与过去更为相似的情感。

案例:为什么大家要来到阿迦汗博物馆来观看这个沉船展?

在今天这个具体的情境下,这个问题在就变成:为什么大家要来到阿迦汗博物馆来观看这个沉船展?我们都做了什么或者还能做什么来让人们了解这个沉船背后的故事?如何让人们感受到这个故事与自己有关联,并在走出博物馆大门之后带走更多的关于文化遗产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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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为,这种情感体验和能够产生体验的实物都出现在《失去的帆:黑石号沉船遗珍展》当中。例如说,我们中大多数人都非常小心谨慎地谈论黑石号沉船考古发现背后的道德问题。我们这些考古和博物馆专业从业者往往将我们自己置身于政治正确的高地上,因为我们想要告诉公众什么行为是正确的,盗掘式的发现和展示是不能接受的等等。然而讽刺的是,我发现往往公众并不喜欢这种教导,因为他们不是没有思考力和判断力的人

公众们想要的其实是参与这些争论,提供他们的实践经验,并以他们自己的观点来判断,结论与对错无关。最后,双方都会因此受益,都会因此更加了解文化遗产为什么重要。在博物馆里观看这次沉船展并非仅仅是欣赏这些展厅里的宝物,而是能从中得到更多,因为他们现在知道了关于“黑石号”的各种观点和争议。这是学习保护文化遗产的途径,是博物馆公共教育和学习的一个极好案例。在这个案例中,学习到的不仅仅是考古发现了什么,更重要的是学习到如何发现和为何发现,这些都与文化遗产保护息息相关。

今天的观众如何与公元九世纪的人们感同身受?

那么,我下一个关于文化遗产的问题就是,我之前也提到了,我们如何激发观众的兴趣,从而去感受过去和现在之间的情感联系?换一个问法就是,今天的观众如何与公元九世纪的人们感同身受?公元九世纪的生活对于今天的人们有什么重要的启示?在这个黑石号沉船展中,我看到的是贸易和商业,一个从人类存在至今最为重要的日常生活和社会经济现象。贸易需要商品,贸易需要消费,贸易需要联系,贸易需要与生活的方方面面互动。贸易与人们的欲望相关,而我们当下的生活同样充斥着欲望。这个展览展示了那些远距离贸易和消费背后的人的欲望。以贸易为生的人们以及与之相关的悲剧和牺牲,这些都是今天的观众仍然能够体验到的。这个现象就提供了一种共同的记忆和经验,让今天的人们能轻易地将自己与公元九世纪世界某个角落生产或使用这些器物的人们联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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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比贸易和商业更有趣的是什么呢?是为了利润漂洋过海,进行的一次又一次生死未卜的旅行。1200年后的今天,这些古老的器物再一次出现在艺术品交易市场上,又一次获得了商品的生命,也产生了那些无形的联系。暂时搁置专业领域的不同意见,我们有责任有义务告诉观众1200年前发生的事情,也同样有责任有义务告诉他们15年前这个关于沉船发现的故事。我们生活在一个贸易和商品的世界里,所有观众在来博物馆之前,在知道黑石号的故事之前,都富有关于消费社会的体验。引用克林顿竞选时的成功口号“It’s the Economy,Stupid”! 所以,体验文化遗产,也会和我们的经济有关!

文化遗产到底属于谁?

我关心的最后一个关于文化遗产的问题是:展出的黑石号遗物到底是属于谁的遗产?这同样是一个经典案例。当考古学家和博物馆从业者抱着理所当然的答案的时候,公众却有不同意见,甚至是非常强烈的不同意见。人们总是会将自己珍视的东西与自己的过去联系在一起。有些情况下,这种归属问题是非黑即白的不争事实;然而一旦涉及到商业和贸易,归属的边界就很难划清了。黑石号沉船展正是后一种情况。我认为这是一个用于讨论博物馆与公众互动的极佳案例,用于向我们自己提问,向观众提问,文化遗产到底属于谁?回答这个问题的过程本身就是一个学习和受教育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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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本身制作于阿拉伯世界,船上的货物是中国制造,贸易口岸则是遍及全球。虽然船的主人可能是阿拉伯人,但是船员们来自世界各地,而今天,这艘船上的货物更是散布于世界各地的公私收藏。请允许我用苹果手机做一个类比。这是一个美国的产品,但中国制造,在全球发售并出现于人们的日常生活。想象一下,1000年以后,如果我们在北朝鲜海域发现一艘装满了苹果手机的货船沉船,假设这是由一批勇敢的北朝鲜人走私到此。那么,这些苹果手机讲述的是谁的故事,这批苹果手机又是谁的遗产?很显然,在公元3000年,苹果手机已经诞生了一千年,今天已经成为历史,但是这批遗产是一群北朝鲜人民的不为人知的故事。

再想象一下,如果这艘货船黑石号并没有在这个印尼苏门答腊岛东部的勿立洞岛沉没,而是成功地行驶到了原定的地点,我们就永远不会知道这段历史,这段历史将与季风一起消逝不见。那么他们代表的又是谁的遗产呢?这个问题永远没有答案,但是尝试回答这样的问题其实就是一个与观众互动的过程

因此,我想表达的是,博物馆与公众的互动并不仅仅是更好地讲故事,更是创造一个博物馆与观众对话的平台,以及一个我们专业领域内部的对话平台,就像现在我们正在讨论的一样。

背景资料“黑石号”

1998年,德国打捞公司在印尼勿里洞岛海域一块黑色大礁岩附近发现了一艘唐代沉船,名为“Batu Hitam”,中文意译为“黑石”号。船只的结构为阿拉伯商船,装载着经由东南亚运往西亚、北非的中国货物。

2002年,国内文物界获悉了“黑石号”的简况,立即引起高度关注。从2002年开始,国内的扬州博物馆、上海博物馆、湖南博物馆等文博单位提出了购买意向,但黑石号打捞文物开价4000万美金,并提出宝藏必须整体购买,另外根据合约,探海公司拍卖宝藏所得必须与印尼政府分享,分配方案未达成一致,使宝藏未被推出拍卖。新加坡“圣淘沙”机构(SentosaLeisure)先购买了被打捞文物的数年展览权,随后筹资购得这批贵重文物,被打捞文物于2005年分批完整落户狮城(新加坡的别称),系酒店业已故富商邱德拔的后人捐出巨款,协助圣淘沙休闲集团筹资以3000余万美金购入。

2014年12月至2015年4月,加拿大多伦多阿迦汗博物馆(Aga Khan Museum)与新加坡合作推出《失去的独桅帆船:海上丝绸之路的发现》文物展,通过数百件来自约1200年前沉没的一艘阿拉伯商船上的中国唐朝“货”,为人们讲述了“隐没”已久的海上丝绸之路的一段故事。

“黑石号”从发现起,就引起了社会、学界的关注与争论。据世界新闻网2011年的报道称美国史密森博物馆(Smithsonian Institution)原计划2012年春天与新加坡旅游局及国家文物局联合主办备受期待的“唐代沉船珍宝展”(Shipwrecked: Tang Treasuresand Monsoon Winds),但很多考古学者和人类学者等敦促史密森尼取消该展览,理由是“展出文物是由商业寻宝者打捞,展出这些文物将严重破坏史密森尼博物馆的声誉”,许多考古学者谴责“为财寻宝”行径,视其为“现代海盗行为”。后来史密森博物馆就取消引进该展览。这也是为什么沈辰先生会在发言中提出,“博物馆不仅是展示古代的珍宝,还应该有关于“黑石号”的各种观点和争议,这是学习保护文化遗产的途径,是博物馆公共教育和学习的极好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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